厅中忽然安静了些,方公信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看向柳官澜,“你是说让我归顺朝廷?”
柳官澜笑意不变,“大当家误会了。在下不过觉得,鞑靼南犯,大当家也要提前想要退路才行,在下看大当家山寨严整,很是佩服,不过一旦寨子大了,养人养马,恐怕就是数额巨大的一笔开支,未雨绸缪是不会错的。”
他此言让方公信沉默了一瞬,但立马就平复了神态,朗声笑道,“来者都是客,咱们就不讨论繁琐事了,来,干!”
李景骁在这一晚只用了两碗酒,神志十分清明,而柳官澜的言下之意,他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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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李景骁一行人回到寨外军帐。姬承渊带人在外守着,见李景骁回来,终于松了口气。
“怎么样?”
李景骁道:“如朝廷所说,自立为王的山匪。”
柳官澜掀帘进帐,拢着袖子,呵了口寒气,“依在下所见,这位方大当家心里还有义,只是被朝廷逼得没路走。”
李景骁道:“你想劝他归顺?”
柳官澜看向李景骁,“不是我想。是侯爷必须收他。”
姬承渊问:“为什么?”
三人坐下喝茶,柳官澜神色难得正经,“朝廷让侯爷出征,却不给足粮,不给实权,还派来一名监军掣肘。照这样看,就算侯爷到了凉州,他们未必会让侯爷顺利接手边军。
在下听说凉州侯爷旧部都被调离边境,驻扎在甘泉城,而兵部被冯益才掌管以来,对这些凉州旧部军官多有调动,因此现在的凉州诸将中,未必人人都愿意听侯爷的。”
姬承渊默默点头附和,只听柳官澜又道:“可鞑靼人不会等咱们慢慢理顺军权,看清形势。侯爷现在手里可以放心的兵马只有两千人,而方公信手中有两万人马。
这真是侯爷的天赐良机。方氏盘踞西北多年,他们的人马想必适应西北行军作战环境,若能收服,侯爷对上鞑靼,亦或是对上朝廷,都将有一战之力。”
姬承渊看了他一眼,心想,也对,他是谢清阁送到李景骁身边的人,那么他一定也交了投名状,知道他们这伙人到底是要做个多么惊天动地的事业了。
既然是自己人,姬承渊也不藏着了,看向李景骁,“他说得对。”
李景骁道:“你也赞成我收编方公信?”
姬承渊道:“他们有两万人马,如果我们得了这两万人马的助力,就不用怕朝廷掣肘,对鞑靼作战就有希望,这也是为了凉州百姓。”
李景骁坐在案前筹谋,火光映着他的眉眼,显得冷锐而锋利,“方公信不光有两万人,他还有岚城。”
说完这话,他对上柳官澜赞许且认同的目光。他即可不见地对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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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云水泊雾气未散。李景骁与柳官澜再入山寨。大军开拔,方公信为他们践行,义堂里摆着酒。
柳官澜也不藏着掖着里,开宗明义,“大当家,在下与侯爷这次来,不只是辞行,更想在临行前,劝上大当家一劝。”
方公信仿佛预料到他会说什么,摆手道,“先生不必多言,但方某不归顺朝廷。”
柳官澜微微一笑,“大当家此言差矣,在下不是劝你归顺朝廷。”
方公信看他。
柳官澜清清楚楚道:“不是归顺朝廷,而是归顺长平侯。”
厅中方氏小头领纷纷变色。
“这有何不同?”方公信冷声问。
柳官澜道:“自然不同。“朝廷要的是你们的命,长平侯要的是保卫凉州抗击鞑靼。朝廷视方氏为匪,长平侯却可替大伙正名。朝廷不给苦命百姓活路,长平侯却想要打造一个天下所有百姓安居乐业、百业昌盛的天地。”
这一番言论,可谓是大大的反叛。而这一番反叛的言论由长平侯府来说出,就连云水泊这一伙匪人都震住了。
方公信再度打量李景骁,“侯爷难道是……”
柳官澜代为回答,“此次侯爷确实是替朝廷出征,但保护凉州百姓,是侯爷与生俱来的责任。况且,侯爷若输,凉州没,侯爷若胜了鞑靼,只怕朝廷就要公开与侯爷为敌了。侯爷虽然忠勇正直,但并非一个愚忠之人。如若真到了朝廷与侯爷为敌的那天,侯爷也是不惧的。”
方公信被柳官澜这番话震住,久久不言。
柳官澜又道:“柳某知道大当家心中的担子。”
方公信抬眸:“哦?”
“岚城附近并无太多适合耕作的土地,柳某昨夜看察了一圈,这个云水泊虽然易守难攻,但不适合种植作物,大当家虽然可以率领手下行劫富济贫之事,但是伴随云水泊人越来越多,养活这么些口人,只怕就是大笔的花销。
朝廷已经将方氏定为流民叛匪,也断了你们对外连同的货物线吧。那光是维持云水泊的日常运转,只怕都会慢慢成为一个巨大的压力。”
方公信道:“柳先生所言正是。
这也是方某日夜忧心的问题。”
李景骁终于开口:“方公信。我现在给不了你朝廷的赦令。但我能给你一句话。”
方公信看向他,听他负手说道:“只要你愿意归顺我长平侯府,助我抗击鞑靼,我愿以家族名义担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岚城土地交由你们自治。”
“自治……?”厅上山寨众人议论纷纷。
李景骁道:“战后你部下如若愿意归军者,那就准许入军籍,战后按军功行赏;不愿归军者,发还田地,准返岚城。而岚城,如果你们意愿,可以自行统治,不交朝廷赋税,不听朝廷管辖,由岚城内部百姓自行治理。只要岚城不反叛,朝廷便不会干涉岚城的一切事务。”
“真有这么自由……?”
“要是真平反咱们的匪名,就可以堂堂正正生活了。”
“是啊,咱们都是老百姓,谁也不想反,只是被官府逼得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呀……”
“我都好久没回岚城看我老母了,虽然岚城现在对于咱们是安全的,可是我怕街坊指指点点。”
“做山匪多少抬不起头来。”
“归顺朝廷我是不愿意的,但要是将来把岚城给咱们自治,那……听着是好日子。”
“他说话真能作数?”
方公信听着手下人的议论,还是未置一言。
李景骁看着人道:“这就是我给于云水泊山寨投名状的报酬,你决定吧。”
方公信久久看着面前锋锐的青年,他知道,他现在面临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云水泊山寨的转折点。
他判断着,观察着眼前这个冷锐威沉的青年,想知道他究竟是说一时豪言,还是真敢与朝廷争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