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骁看着他眼中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怀疑、震动、澎湃，甚至带着一些焦急，平静说，“是我妻子。”

方公信愣了，“你说……什么？”

李景骁道：“归来行谢老板如今是我长平侯府的女主人。”

方公信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抬手示意自己人，“都住手。”

山林间的弓箭手最终松弦屏立。

他走过去抱拳：“长平侯，多有得罪，我们是听说近日将有朝廷兵马带着粮草而过，想劫富济贫，毕竟……朝堂上那些当官的没几个好人，但……归来行谢老板当年曾救过方某，于我一家有恩，今天的事是方某莽撞了。

为了赔罪，方某请各位到我山寨一叙，有酒有肉招待大伙。另外，方某也想问问谢老板的事。”

李景骁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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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军马第一次踏入方公信的地盘，岚城郊外云水泊。

这里冬日水面薄雾弥漫，芦苇枯黄，风一吹，浩浩荡荡像一片沉默的荒林，背靠两道矮山，前有水泽为屏，后有林谷可退，外人若不熟悉地形，连入口都寻不着。

朝廷军马第一次踏入方公信的地盘，人人都不由自主警惕起来。李景骁没有将两千人全带进去。

进到云水泊，他命军士在山寨外扎营，又命姬承渊率大军留守。自己只带了骥青、柳官澜，以及二三十名亲卫入寨。

姬承渊不放心地问，“就带这么点人进去？”

李景骁淡淡道：“方公信若真想杀我，方才扶风谷里便已经动手，不必请我到他地盘上再摆一出鸿门宴。”

姬承渊皱眉，“那也不能全信。”

“我知道。”李景骁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留在外面。”

姬承渊这才没再说话。柳官澜从粮车上下来，腿还有些软，却仍摇着折扇，故作镇定道：“姬公子放心，就算里面真是鸿门宴，在下靠三寸不烂之舌，也可替侯爷拖延一二。”

姬承渊瞥他一眼，无语扶额，“你最好别在别人拿刀怼着你的时候念圣贤书。”

柳官澜轻咳一声：“这叫晓以大义。”

“我看叫找死还差不多。”

柳官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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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泊寨门看似粗陋，却远比寻常山匪窝端严。寨门设了三道木栅，两侧暗哨隐在枯苇之间。高处有瞭望台，台上有人持弓而立。入寨后，李景骁若有所思看去，觉得这里不像匪寨。

严整有素。

最让李景骁意外的是，寨中还有一处简陋的学堂。十几个青年坐在里面，跟着一个老先生认字。

柳官澜也看见了，轻轻挑了挑眉，“这位方大当家，倒不像寻常劫匪。”

方公信在前头听见，停下脚步，“我本来也不是劫匪。”他转头看了柳官澜一眼，神情并无恼怒，只是粗声道：“朝廷说我是，我也只能是了。”

方公信带他们进了中寨厅堂。

厅堂很大，没有什么华贵摆设，墙上挂着几张旧弓和几柄刀。正中供着一块木牌，写着“方氏义堂”四字。

方公信让人送来好酒和好肉，招待贵客落座。他也是个豪爽之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便开门见山问道：“谢老板如今可好？”

李景骁看着他，道：“她很好，如今在京城。”

方公信皱眉，“京城？”他脸色立刻沉了几分，“那不是好地方。”

李景骁不置可否。

方公信又打量了他几眼，觉得此人确实是个英武的少年才俊，但看外貌，倒也配得上谢老板。

谢清阁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柳官澜饮了酒，心胸畅快，也爽快问，“方侠士为何盘踞在这水泊呢？”

方公信又喝了一碗酒，慢慢说起往事，“我原本不是方氏当家人，只是姓方，严格来说算是岚城方氏的远亲。

早年我在岚城一家镖局做镖师，走过凉州、中州、青州，也算见过些世面。后来我娶妻生子，想着攒够银子便不走镖了，开一家小武馆，教孩子们练练拳脚，也算安稳过日子。”他说这些时，奇异地平静。

“可后来朝廷查方氏。方家是岚城士绅，也经营马场和皮货等小生意，祖上替边军运过粮。不知方家到底得罪了谁，之后就遭到抄家、抓人、封货。”

李景骁眸色微沉。

这种罪名，他前些日子听得太多。胡之孝一家如此，方氏也是如此。

方公信冷笑一声，“我与方氏不过有远亲，又押过几趟方家的镖，就被牵连。镖局散了，我妻子病死在逃亡路上，只剩一双儿女，发着高热，连药都买不起。”

他停顿片刻，粗砺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酒碗边缘，“那时我带着十几个兄弟，还有一群老弱，躲在靖北原外。朝廷追兵在后，山里没粮，孩子们饿得哭都哭不出来。

“我一双儿女不过六七岁。烧得奄奄一息，当时我想，是天要亡我一家人。那时，谢老板的商队恰巧路过。我原本想劫她。可还没动手，她便让人送了粮和药进来。那些本来官府鹰犬也在附近盘查，不知谢老板做了什么，那一伙人竟然就掉头走了。

谢老板对我说，归来行有一批赈灾粮路上受潮，卖不了好价，若我们不嫌弃，可以低价收走。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说到这里，方公信这样一个虬髯大汉也不免眼底透出些红，“那粮一点没坏。药也是好药。她还留了个大夫，照看了我一双儿女三日。”

他看向李景骁，“所以说，我、我儿子女儿的命，都是谢老板救的。”

李景骁没有说话。谢清阁从不提起这些过往。她做过许多事，却几乎都不放在心上。就像当初随手救了自己，他放在心上一辈子，可她却只当做一件小事。她救方公信，或许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对方会记得报恩。

方公信起身，虎步走至李景骁身边，单膝下跪向他叩谢，“你既是谢老板家人，方某在此叩谢了。另外，今日之事是方某无礼在先，请侯爷告罪。”

他这一跪，厅上陪座的山寨众人也尽皆跪下。

李景骁起身下了席，双手扶起方公信道：“既是误会，方当家不用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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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羊、烈酒、牛肉、热腾腾的胡饼摆了满桌。山寨中人起初还对李景骁等颇有戒备，可酒过三巡，见这些朝廷官兵并无架子，也渐渐放松下来。柳官澜借口更衣①遁了出去。

在山寨中到处走走看看，散着酒热，他明显的一副读书人打扮，因此山寨人对他并不过多地方。

走着走着，他就接近了山寨腹地，看着几队青壮男子在操练，刀枪虽杂，却严肃有度。另有妇孺在后方缝补皮甲、晒药、熬粥。马厩中的马匹虽不算精良，却照料得很干净。仓房门口堆着粮袋，门口有人守卫。这个山寨，各处井然有序。

柳官澜心中有数了，踱着步子又逛回厅上。

柳官澜是读书人，见多识广，一会儿讲京中趣闻，一会儿又感叹边地风物，三言两语便把几个方氏小头领哄得哈哈大笑。

酒酣之际，他随口问方公信：“方大当家守着这云水泊，有人有粮，倒也自在。只是鞑靼人若真南下，岚城、凉州一线动荡，云水泊恐怕也难独善其身。”

方公信喝酒的动作停了一瞬，“柳公子想说什么？”

柳官澜从善如流道：“大当家有没有想过，换条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