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戏开拍这天，是个沉沉的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闷沉沉的凉意，半点阳光都透不出来，像是提前把心底的局促和紧张，铺得满满当当。沈墨天刚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愣了几秒，翻身下床第一件事，就是扎进卫生间刷牙。

牙刷在齿间来回动，整整刷了三分钟，直到口腔里全是清爽的薄荷味，才匆匆吐掉泡沫，又拆了新的漱口水，连着漱了两遍，一遍比一遍仔细。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下意识龇了龇牙，反复检查了两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唇，心里空落落的，又绷得紧紧的。

程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起床上厕所，推开门就看见他对着镜子发呆，一脸怪异，忍不住愣了一下：“墨哥你干嘛呢？对着镜子瞅半天，牙龈出血了？”

沈墨猛地回过神，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掩饰着心底的慌乱：“没什么，没出血。”

程野狐疑地上下扫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推门进了隔间。沈墨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嘴唇，指尖轻轻碰了碰，心里默默念叨，应该没什么问题，随即收拾好东西，提前出了门。

他到片场的时间，比平时早了整整二十分钟。清晨的片场还很安静，只有几个场务在提前布置场景，化妆间的灯早早亮着，推开门就看见，林耀已经坐在了平日里的老位置上。

他手里攥着一杯豆浆，正是沈墨往常会带的口味，看见沈墨推门进来，林耀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晨起的沙哑：“早。”

“早。”沈墨轻轻应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平日里这个点，化妆间里早就热闹起来，演员和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说话声、收拾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可今天偏偏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人手里豆浆杯的轻微碰撞声，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出的局促，连呼吸都变得轻了。

沈墨拿出自己的豆浆，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滑进喉咙，却没压下心底的紧绷。林耀也握着杯子小口喝着，两人谁都没主动开口，就这么沉默着，气氛尴尬又微妙。

闷头喝了几口，林耀忽然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直白：“你刷牙了没？”

沈墨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如实回答：“刷了。”

“刷了几遍？”

“三遍。”

林耀点点头，指尖攥着豆浆杯，耳尖悄悄泛红，小声嘀咕：“我刷了四遍，还翻出我爸带的漱口水用了，生怕有味道。”

沈墨抬眼看他，林耀也正好看向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觉得尴尬，不约而同地飞快移开目光，一个低头盯着豆浆杯，一个看着地面，再也没说话。

化妆师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人对着各自的豆浆发呆，全程一言不发，忍不住笑着打趣：“哟，今天这么安静？平时不还唠两句吗，是不是紧张了？”

“没有。”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语速一致，语气也一样的故作镇定。

化妆师看着他俩同步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也没拆穿，拿着化妆工具走过来，安安静静给两人上妆，没再多问，反倒让这份局促，又浓了几分。

化完妆换好戏服，两人一起往拍摄场地走。第十七场的场景很简单，一栋老旧居民楼楼下，栽着两棵光秃秃的树，一盏复古路灯立在旁边，还有一条旧长椅，透着淡淡的烟火气，也藏着深夜的安静。

陈导早就等在那里，看见两人过来，挥挥手让他们走近：“来了，过来，我再跟你们捋一遍走位和情绪。”

两人并肩走过去，站在监视器旁。陈导指着那盏路灯的位置，语气干脆：“剧情你们都记熟了，陆征送沈倦到这儿，站住，不用多说废话，情绪到了就行。然后陆征往前走一步，低头，吻，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一开始先试借位，看看镜头效果，不行咱们再换实拍，心里别有压力，自然点。”

沈墨轻轻点头，指尖藏在身侧微微蜷起，林耀也跟着点头，强装镇定，可手心已经悄悄冒了汗。

“行，先站位。”

沈墨站到路灯下方，林耀站在他对面，两人相隔一米左右，距离太远，反倒显得生疏。陈导在一旁皱了皱眉，开口提醒：“太远了，哪有送人到楼下站这么远的，近一点，自然点。”

沈墨往前挪了半步，林耀站在原地没动，两人距离缩短到半米，陈导依旧不满意：“再近，正常说话的距离，别跟陌生人似的。”

沈墨咬了咬牙，又往前迈了一步，此刻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近到他能清晰看清林耀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戏服皂角味，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林耀也定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好，就这个位置。”陈导满意点头，接着指挥，“沈墨，你再往前走半步，然后低头，林耀你抬头，配合他的动作。”

沈墨依言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他低头，林耀抬头，两张脸靠得极近，近到沈墨能清晰感觉到林耀的呼吸，轻轻拂在自己的额头上，浑身都僵了一下。

“停，这个角度不错。”陈导喊住两人，上前调整细节，“林耀你头往右偏一点，对，就这样；沈墨你往左偏，错开一点。”

两人慢慢调整姿势，此刻沈墨的鼻子刚好对着林耀的右眼，距离近得让人心慌。陈导用手比划着镜头角度，解释道：“借位就从这个位置错开，镜头拍出来看着像亲上了，实际上碰不到，懂了吗？”

两人齐声点头，示意明白。

“行，先借位走一遍。”

场记打板后，沈墨往前半步，低头偏脸，林耀同步抬头偏脸，两人的脸轻轻错开，嘴唇之间隔着大概两厘米的距离，没有丝毫触碰。

“停。”陈导看完监视器，摇了摇头，语气直白，“效果太差了，镜头里看着特别假，完全没情绪，太刻意了，试试真亲吧。”

这话一出，沈墨猛地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满是无措；林耀也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住，显然没料到导演会直接决定实拍。

陈导看着两人呆滞的样子，问道：“怎么，不行？放不开？”

“不是。”林耀连忙回神，挠了挠脖颈，语气带着犹豫，“就是……有点突然。”话说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墨，眼神里带着询问，“试试吧。”

陈导看向沈墨，沈墨看着林耀的眼睛，沉默几秒，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行，那就实拍，你们俩先在这儿找找感觉，磨合一下位置，十分钟后正式开拍。”陈导说完，便转身去和摄像沟通，留下两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依旧保持着近距离的姿势，空气几乎凝固。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沉默了半晌，林耀率先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沈墨。”

“嗯？”

“你紧张吗？”

沈墨垂了垂眼，如实说：“有一点。”

“多少点？比一点点多，还是一点点？”林耀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局促。

“比一点点多。”沈墨抬头看他，眼底满是青涩的无措。

林耀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达眼底，睫毛轻轻颤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轻声说：“我也是，比一点点多得多。”

“那怎么办？”沈墨轻声问，没有头绪，完全依赖身边这个稍微有一点经验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