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凉。
桂花开的时节很快就过去了。不知不觉间,十月已至,京城一片萧萧落叶,无情若是出门时不多披一件外衫,便会难免咳嗽。
他给三位远在天涯海角的师弟去过数封信,也托人捎带过银钱物资,却始终不曾收到回信,不知道信件是在路途中丢失了,还是他们作为流放犯人,不方便回信。受他所托的信使,因为路途遥远,至今仍旧未归——像是去崖州找追命的人,如今说不定都还没有抵达崖州。
无情不免常常担忧:自己在京城,可以安居府中,但是三位师弟身为阶下囚,可曾受过伤?可曾受过屈辱?
原本萧寒僧在时,还可安慰他几句,也向他们保证过,自己同明教在崖州分舵的朋友打过招呼,要他们莫要为难追命。但萧寒僧回来只住了不到十日,便已经动身去飞仙岛接殷动儿,他不在府中,遥远的安慰自然抵不过日复一日的牵挂。
这一天夜里,他又一次在小楼上吹笛。
窗外忽有人笑问:“你是心情不好?怎的今夜的曲子如此愁思万种。”
无情打开窗户,凭窗而视,见到谢春风坐在那棵桂花树上。树生得高,但无情的小楼更高一些,她仰着头,才能同他说话。如今他们相熟一些,也不那样拘礼,无情道:“谢神医何不进来说话。”
谢春风笑道:“好啊。”遂从树上飘然而起。无情向后挪了挪轮椅,将她让进屋中。
他们斟茶对坐,他才回答了方才的问题:“只是今夜一时想起我的几个师弟。”
“难怪。”谢春风道,“你不必担心。陛下没有责难自在门的意思,只是你们当日在宫中出了太多力,不罚你们,无法服众。沧州、崖州和秦州都是最忠于陛下的地方,不会与他们为难的。”
无情问道:“我还以为广南和福建路,才是最忠于陛下的地方。”
谢春风微露苦笑:“明教当然也这样希望。”
但是,皇帝即位之后,既然并没有大肆提拔明教,终究会引起一些人心浮动;看起来,明教家大业大,也无法做到完全掌控每一处分舵。既然他们自己心中有数,无情也并不追问,转而道:“那要多谢岚君的关照了。”
谢春风笑道:“我还以为,我同成公子已经很熟了。怎么还与我这样客套?”
无情调侃道:“你与府中的其他任何一人,恐怕都比与我熟得多。”
谢春风用古怪的目光望了他一眼,道:“原来你这样聪明的人,也有一叶障目的时候。”
无情问:“你指的是?”
谢春风摇头道:“我同他们熟悉,一开始,是因为他们在主动讨好我,尤其是那四个孩子。至于他们为什么讨好我,想必你也猜得出来。”
无情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觉得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羞耻、又是难堪,不由得感到面上一热。他冷冰冰地道:“想来是为了求你给我诊治了。”
谢春风望了望他。无情板着脸,但她想必还是从他的神色或语气中看出了什么,她放下茶盏,肃容正坐。
“成公子,若是我提起这件事态度不端,请你见谅。”她正色道,“他们每个人待你都是真心,也是真心同我做朋友,我绝无轻视戏谑之意,还望你不要误会。”
无情道:“世上一定有许多人求谢神医问诊而不得,不免死缠烂打,但你放心,世叔门下绝无此念。倘若你有此困扰——”
谢春风笑道:“成公子,对不住啦,我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难道就为我说错一句话,你就要跟我绝交,甚至还要拉着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都要跟我绝交才行?”
她斜过身来,向着无情一揖。无情脸更热了,却是出于截然不同的原因,他连忙侧身避让,道:“谢神医言重了,我并无此意。”
方才那一点因感到自尊受辱而生出的恼怒,还没来得及完全升起,便被她即刻熄灭,但两人间的气氛还是不免有些尴尬。无情自觉受了她这样郑重的道歉,过意不去,主动问:“说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当时萧师兄重伤,为你所救,他虽不肯同我们细说详情,想必也是受了许多苦。如今冬日将至,不知他可会有旧伤复发?应当怎样保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