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蕴山瞥见上面极具风骨的字迹,再抬眼去打量这位名声在外的废太子,就算在阴暗的牢房,衣衫褴褛,面容脏污,依然难掩景煜身上的贵气和倜傥。
都说大周皇室子弟个个相貌不俗,曾经的天之骄子景煜更让无数贵女倾倒,年仅十五岁便被立为太子,还没来得及有太子妃,便出了□□宫廷的事,外人只知他失德被废,不知内情,而听闻了骇人的事情始末后,裴蕴山心中愈发不安。
上天好似在他面前开了一道隐秘的大门,他不得不去看里面的风起云涌。
当年废太子案真正是震动朝野,周武帝在气头上,风光霁月的太子被废,牵连甚广,最受牵连的就是太子太师,当朝丞相陈淙被贬,全家流放,陈丞相在流放路上无故惨死,陈家人不知所踪,成为一时难断的公案,国舅爷郑沛连贬四级,皇后郑氏一脉都被暗贬出京,彻底拔除了太子最大的助力者。
余光中,梁端文的视线撞上来,两人倒是有默契地别开眼。
裴蕴山顿了顿,忽然听到皇帝寒声道:“你真的心意已决?”
“父亲在上,请受儿子一拜,儿子惭愧,惟愿父皇万岁,功德千秋……”
“你大胆!”
龙颜大怒,震得在场各位俱是胆战心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是你想了断就了断的?”周武帝怒斥,“景煜,你还记得你母后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她要你以天下为重,但也绝不要辜负父子手足之情,要你修身治国,要你克己复礼,要你……”
“你就如此答她?”
周武帝一把拽起来景煜,“我再问你一次,是否真的还要上这条路?”
天家父子对视良久,景煜一直挺直的脊背折弯下去,极力想要从父亲手中逃脱,又或者是想继续保持君臣的距离,他扭动几下手腕,身体别扭地像一条走投无路的虫。
然而他毫无办法,最后都化成一声悲泣:“父亲,可我早就无法答应母亲了啊。”
“天下,父子,手足,哪一样,我还有?”
“母亲若是看见我这幅模样,只怕也会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儿子吧。”
景煜声音发颤,苍凉,寒气逼人,如同玉山山峰上常年不化的积雪一般,只是他慢慢将弯折的脊背挺直,身量终于高过了周武帝,视线也凝在父亲身上,不再躲闪,不再顾及君臣之仪。
周武帝微愣,就像看到一个许久不见的儿子突然长高了,手心也再抓不住这孩子,任由他退开了好几步,然后听到他硬气还带着哽咽的声音:“父亲,十一年前,你不是问我为何不辩解?”
“我说过,我不服。”
“今日,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服,我不是不服您,我只是不服奸计,不服旁人用这样的奸计就可以离间我们父子。”
“我不认自己犯下的罪,到死也不会认。”
“我走这条路,这条路不是我想走,是有人要我走,可是都不重要了,我累了,我觉得去陪母后也未尝不好,如果父亲还是不允……”
景煜顿了半晌,说道:“最不济,您让我与青灯古佛为伴吧,我给母亲抄经,为苍生祈福,也算了全了母亲的心愿。”
周武帝再没有说半句话,只是深深凝视着几步之外的儿子,多年未见到,这孩子从青葱少年已经长成了另一副模样,一言一行像极了逝去的皇后,也像他自己。
良久后,皇帝转身离去,未置一词。
裴蕴山的余光里瞧见废太子景煜重新端坐在几案前继续写那卷祈福经文。
***
恭送完皇帝,裴蕴山和梁端文相向而立,紧紧盯着对方,说都没有要先走的意思。
谁也没有先说话。
他们就站在刑部大门前,刑部一行人等也不敢打扰,好言几句便退避三舍,连门前站着的衙役都不见了。
裴蕴山看着梁端文那张精致风流的脸,忽然冷道:“驸马爷办案明断是非,以后前途无量,不过,你还是早些回去陪长公主,免得冷落佳人。”
这话意有所指,梁端文听的分明,避重就轻,将军道:“说起来,我该叫裴将军一声妹夫,妹夫才是前程远大,转告我的好妹妹,三日后,表哥去看看她。”
裴蕴山冷笑,“驸马爷要来最好是午时以后。”
“?”
他哈哈大笑:“因为我夫人晚上劳累,起的晚。”
梁端文盯着他扬长而去的身影,恨不得咬碎牙关。
长安鬼鬼祟祟地跟上来,生怕惊动了这位又要挨骂,可是怕什么来什么,梁端文倏然转身盯住他:“无能,你们就没人能进去侯府吗?”
长安支支吾吾:“自那日您去了人家洞房,侯府就铜墙铁壁了,卫昙住的地方全是暗桩,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哪来那么多人?”
“裴蕴山说是只带了三百亲兵回来,可是镇北侯手下的人都归他调动,崔家的暗哨隐卫可不少。”
“废物。”
梁端文拂袖而去,长安却还有话没说完,只得大声喊:“长公主震怒,让您立刻回去见她。”
梁端文充耳不闻,人倒是回去了,直接进了主院。
碧微见他来了,小声招呼道:“驸马爷,小心行事,我怕是那嬷嬷的事东窗事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