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着。”
卫昙搓着手心,满是汗。
梁端文没让她失望,很快便有人送来一尊小银壶,还未打开便有醇香的酒味飘出来,她坐在桌边等着。
就差暖暖了。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卫昙等的心焦,银屏和如意也是大气不敢出,在门口翘首以盼。
小儿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伴着婆子的诱哄声从东面来,卫昙“霍”地起身,直奔门口而去。
抱着孩子的那婆子是个尖嘴猴腮,满脸干瘪的褶子,胸前也没几两肉,不似个奶娘的样,倒像是那些专干人牙买卖的花婆子。
卫昙还没抱着暖暖便满心恶寒,听到她的哭声更是未语泪先流,呆呆地扶着门框再挪不动半步,泪眼模糊中看着那婆子摇着襁褓,看到她哭成泪人样,脸上有几分迟疑。
梁端文从背后一推,“给她。”
那婆子才忙不迭地将孩子递过去,带着随性来的所有人急不可耐地离开,
软软的,暖暖的,卫昙第一次抱到了暖暖,十指僵硬,背脊挺直,竟不知要怎么抱,朦胧眼中只见一张小小的圆脸正睁着一对黑不溜秋的圆眼看过来,眼珠如同琉璃球一般,眼角挂着的两滴泪也晶亮,吹弹可破的皮肤上映着两团红云。
暖暖的小手指又短又圆,十指朝她张开,刚刚还在啼哭的小儿这会不哭了,执着地张开手指要来抓她似的,见她没有回应,又把手指塞进肉嘟嘟的嘴里。
卫昙“哇”地一声哭出来,不得章法地把孩子紧搂进怀中,如意和银屏不知所措,在旁边干着急,怕她闷到孩子,又怕动到她手臂上的伤。就在这当儿,沉默不语的梁端文抱起了紧紧相依的母女二人进屋,房门“砰”得被踢上。
银屏和如意欲言又止,忙张罗着让卫昙在榻上放下孩子,拿出早先备好的拨浪鼓和吃食,笑嘻嘻得逗弄着小团子,小奶团子澄澈的琉璃眼中倒影着这群使劲在逗笑她的人儿,从一开始的怔愣到“咯咯”的笑出声,不也不过一霎,卫昙也破涕为笑,眼泪也来不及拭去,只顾着用手指去勾着暖暖的小手指,又用手摸摸她的小脸颊,爱不释手。
只有梁端文紧锁着眉头立在榻前,眼神中毫无波澜,没有因为自己的血脉有丝毫动容,他眼中甚至有一丝冷厉和不耐烦,憋着屋内母女相聚的欢喜,他提醒道:“先抱下去,今天没人会打扰你们。”
卫昙恋恋不舍得摸着暖暖的小手指,愣了半晌才让银屏和如意抱到里间去喂食。
屏风上映出里间的剪影,她看的如痴如醉,顿了刹那才将视线移到梁端文冷厉的脸上,笃定说道:“你从没去看过暖暖。”
梁端文静静望过来:“看与不看,有何关系?”
“你看,她不是活的很好?一个奶娘,足矣。”
卫昙神情一滞,冷然垂眸,掩下对这人冷心冷情的失望,在绣桌前坐下,执起小银壶,倒了两杯酒,再抬眸看去,梁端文依然站在原地,眸光沉沉。
她端着酒,浅淡眸光微微晃动,如同小舟泛于碧波湖面,也似柳絮轻抚波光,“你不是答应陪我饮酒么?不过来吗?”
男人偏执得将自己困在原地,不言语,要没有挪动分毫,沉沉视线审视着她,卫昙心中微紧,但是努力稳住心神,只得再加一把力:“陈让之,你答应我了的,若是反悔,你的好公主可能就会知道你不姓梁……”
梁端文一步跨过来,眼中戾气乍现,“你也敢威胁我?”
“我不敢,你知道我最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都能帮你去做。”卫昙起身,将酒杯举到他唇边,那两片极为凉薄的唇隐约颤动了一下,很快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她扯了下唇,“只喝一杯,一杯就成。”
梁端文漂亮的桃花眼中被女人艳若桃李的面庞占据,耳中是她温软带香的呼吸,久违的,熟悉的,让他欲罢不能的呼吸。
他久久凝视着卫昙,好像要将她的一切都再次刻入眼中,心中最隐秘的角落,以至于他忽略了所有奇怪的直觉。
他知道她反常,却不知道她为何如此。
因此当她再一次揪住他的衣襟,软软的身子贴近一些时,他的喉结急剧得滚动几下,没有任何迟疑得喝下杯中酒,他看见卫昙笑了。
她的笑脸和当年初识的小姑娘重合。
和那个在红烛下褪下最后一层衣服的羞涩女郎重合。
还有和他身下婉转吟唱的女人重合。
他一时竟分不清是自己的记忆太好,还是喝醉了,旧梦重现。
卫昙捏着酒杯,身影一晃一晃,她掂起脚,在他身边说:“好好睡一觉。”
梁端文听话得伏倒在桌上,从未有过的乖巧。
卫昙擦着手心的汗,朝门口唤道:“长安,带你家公子回去。”
长安果然飞身而下,狐疑得带走了人,她关上门,快步入内,银屏和如意都呆愣得看着一脸肃色的她:“夫人……”
“按我说的去做,什么都不要问。”
她解下两个丫头腰上的香囊,撒于地面,顺势弄倒了房中的红烛。
孤立在宏大状元府角落的银杏院燃起点点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