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昙静了静，直觉这人有异，先把梁端文的腿扶上来，自己抱着暖暖睡到床的另一端。

暖暖睡得踏实，翻了个身，她却心神不宁，睁眼看着帐顶，持续许久后坐起身，床那端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卫昙本不想生事，可他不停地在喊着“水，水……”

她听明白了，到底还是下床端来一杯冷茶灌入他嘴里，这么仔细一看他的脸，赫然发现他白玉一般的额角沾染了些红色的血迹。

卫昙心中微惊，想起这两日听到的传言，说外面越来越越乱，东川人打过了庆州，西川军和遂宁军节节败退。

庆州离洛州不远了。

她思忖着，手腕却被人抓住，一息之间，口渴的人睁开了眼，眼里也满是红血丝，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又睡过去，嘟囔了一句：“睡下吧，陪我睡一会。”

卫昙没动，等他松了手才爬到暖暖身边，身子尽量远离他，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到了天明时分，她感觉到面庞有些痒，身上好像被什么压着，睁开眼便愣住了。

她腰上横着一条手臂，面庞的痒来自搂着她的那人的发丝，梁端文的头抵在她肩胛骨处，散落的发丝飘到她脸上。

卫昙不适地拿开他的手臂，正要起身，身后的男人也动了，手臂又重新回到她腰上，将她圈得更紧，“别动，再睡一会。”

“阿昙，就一会。”

说完，他的头依旧抵着她的肩胛骨，从背后紧紧抱着她。

卫昙再没睡着，耐着性子等着，等到他终于坐起身，窸窸窣窣地下床。

她用一个沉默的背影对着他，梁端文站在春日还有些冷的晨光中，看着这个背影许久，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

卫昙紧绷的背脊垮下来，陡然转头看着合上的门，心中像被堵了一个大石头，滞胀，呼吸困难。

外面的局势越发不可预测，卫昙被困在凤鸣山上，只能听到只言片语，但也知道东川国势如破竹，李衡掌了遂宁军却节节败退，又丢了庆州，裴蕴山的消息石沉大海，京城好似也不太平。

梁端文的行踪飘忽不定，卫昙时常在半夜听到凤鸣山上的动静，白日里又恢复如初，看不见梁端文和那些军爷的身影，只是山寨出入口驻起高墙，层层重兵把守，不得擅自出入。

原先躲在山上的方五爷和那些流民都留了下来，如今也披甲戴鍪被征入军中，凤鸣山从山匪聚地俨然变成一个战时堡垒，卫昙猜不到梁端文的用意，这人一向不和她说自己心中所想，所图之事，过去十一年的时光中，她总会注意梁端文或者是陈让之时常的沉默和孤寂，隐约能感觉到他那呼之欲出的重担。

从梁端文到岭南的那一刻起，她年岁尚小，却深知这个人和她身边的人都不一样，他长了一张倾城的脸，可不是徒有其表，漂亮的桃花眼中的藏着万卷书，千里路，装着沉甸甸的担子，那时她看不懂是什么，现在依然在怀疑着，只有到不久之后，她才明白这个人守着的何种重担。

梁端文此后又像那晚一样，总是在半夜闯进来，不声不响地抱住她，面容疲倦，身上依然是风尘仆仆，偶尔还带着未洗净的血腥味，卫昙起先还紧绷着，戒备着，担心他乱来，可是他从未越矩，手规矩地放在她腰上，没有任何狎昵的举动。

卫昙无法阻止他这样的半夜到访，心中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那天晨间，梁端文没有悄无声息地离开，而是坐在圆凳上抱起了暖暖。

卫昙睁开眼没摸到暖暖，惊地跳起来，下一瞬便听到暖暖咯咯的笑声，小姑娘又长开了一点，四肢也灵活了许多，已经会在大人怀抱里扭动着要下地去爬，去抓屋子里的桌椅。

日益渐盛的春光从支起的窗户中落进来，青葱的树影在斑驳春光中跃动，小暖暖正在男人的怀中露出两棵才萌出的的小米牙，声音清脆，笑容比春光还要灿烂，琉璃眼珠中被梁端文的脸占据着，她也只看着上方这一人，毫无杂念。

这天清晨的时光蓦然凝滞，对卫昙来说，这一刻仿若在做梦，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情景真的发生了，她和梁端文成了幸福的一家三口，梁端文第一次抱起女儿，还对她笑了。

暖暖也应该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一丁点的柔情。

骨肉亲情的短暂甜蜜被外面的兵甲闯入而打断，来人面色凝重，见到屋内似乎正沉浸在天伦之乐的梁端文，那人也露出罕色，迟滞地站在门口。

卫昙敛起眼中的动容，要接过暖暖，梁端文却没松手，冷厉的视线扫到那位副将，之后房门被合上，屋内落针可闻。

卫昙等着他的话，只是没想到他出口却是：“裴蕴山没死。”

“但他以为你死了。”

他的手指轻拂过卫昙的脸颊，“往后，你便好好做文云娘。”

卫昙乍然一惊，“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