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抵达的。
程里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又从山变成一片灰扑扑的低矮房屋。六小时二十八分。足够她把手机里的歌循环两遍,足够她把车窗玻璃上那点污渍盯出花来,也足够她把那天袁姨说的话在心里过上一百遍。
“小姐,其实不瞒你说,先生和夫人已经离婚了。那天我还看见先生搂着一个陌生女人上了车……”
袁姨说这话的时候,程里正在吃面。番茄鸡蛋面,袁姨知道她爱吃,特意多放了一个蛋。她吃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小时,最后碗里还剩大半。
她没哭。她只是觉得那碗面突然就不香了。
现在,火车停了。
程里站起来,拎起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箱子比她人还宽,里头塞满了袁姨硬要她带的羽绒服、暖宝宝、红枣枸杞,还有一包她母亲让袁姨转交的现金。父母都没来送。一个在谈并购,一个在谈离婚协议。都很忙。
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煤烟、尘土和某种发酵气味的空气涌进来。
程里下了车。
站台是露天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有几处积着浑浊的雨水。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砖下的泥水溅起来,在白色帆布鞋上留了个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箱子轮子在坑洼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四周的人操着她听不太懂的方言,扛着蛇皮袋,拎着塑料桶,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个小孩举着棒棒糖跑过,糖蹭到她外套上,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迹。小孩的母亲追过来,用方言骂了孩子两句,又冲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道歉。
程里摇摇头,继续走。
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胃里开始翻涌,一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闷在胸口,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靠在斑驳的墙边,闭上眼,等那阵恶心过去。
“妹子,外地人啊?打车吗?”
一个穿着油腻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摩托车旁边,正盯着她看。
“不用。”
“这地方偏,不好打车的,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
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程里已经拖着箱子走了。她找到附近的厕所——水泥砌的坑,气味难闻。她在里面吐了出来。
吐完,她用矿泉水漱了口。
果然,以毒攻毒是有效的。
———
舅舅在五点一刻的时候到了。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后斗里堆着几袋化肥。他跳下来,满脸堆笑:“啊里!等久了吧?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程里喊了声舅舅,说没事。
舅舅帮她把箱子拎上三轮车后斗,把那几袋化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地方让她坐。程里坐了上去。
三轮车开动,颠簸着穿过镇子。
程里看着两边的风景。低矮的楼房,杂乱的店铺,满地的菜叶和塑料袋。有人在路边杀鱼,鱼鳞在夕阳里闪着光。有小孩追着一条狗跑,狗叫着窜进巷子。有老太太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择。
舅舅在前面絮絮叨叨:“这地方比不得你们大城市,你将就住着,有什么需要就跟舅说……”
程里嗯了一声。
———
舅舅家的晚饭是三菜一汤。舅妈是个瘦小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给她盛饭的时候多盛了半勺。
程里说谢谢,拿起筷子。
饭菜确实好吃。比她家的好吃。她家的饭桌上,总是袁姨一个人忙进忙出,菜摆满了桌子,然后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吃。偶尔父母回来,也是各吃各的,手机比菜重要。
“啊里,”舅舅开口了,“你爸妈跟我说了,让你在这儿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