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着带饭这件事,一做就是一个星期。
姜柠发现程里带的东西总是很好吃。有时候是炖得软烂的排骨,有时候是切成细丝的土豆炒肉,有时候是金黄的蛋饺。姜柠没问是谁做的,程里也没说。但每次吃的时候,姜柠都会忍不住夸两句,程里就听着,偶尔嗯一声,继续吃她的。
姜柠带的就简单多了。米饭,炒蛋,青菜,偶尔加点咸菜。她自己觉得拿不出手,但程里每次都会吃完,一粒米都不剩。
“你不用每次都吃光的。”有一天姜柠实在忍不住了,说,“不好吃就剩着,没关系的。”
程里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然后说:“好吃。”
姜柠愣住。
程里已经低下头收拾碗筷了,没再说话。但姜柠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
这周的最后一顿饭是程里带的。
吃完以后,姜柠没有急着收拾。她坐在座位上,转着手里的筷子,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程里也没动。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姜柠。
“程里,”姜柠忽然开口,还是盯着窗外,“你周末一般干嘛?”
程里顿了一下:“不干嘛。”
“那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
“习惯了。”
姜柠转过头看她。程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姜柠总觉得能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不是具体的情绪,就是一种感觉,像是这个人身上有一层透明的壳,把她和周围隔开了。
姜柠想了想,说:“那你周末来我家吧。”
程里看她。
“奶奶做的饭比我做的好吃多了,”姜柠继续说,“而且她总说家里太冷清,来人了她高兴。”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顺便邀请。但其实她心里有点紧张。她会来吗?会觉得我家太破吗?会嫌弃吗?
程里没说话,就看着她。
姜柠被她看得有点慌,正想说“不来也没关系”,程里忽然开口了。
“几点?”
姜柠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中午!十一点左右就行!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就是那个巷子,往里面走,最里边那家——门口堆着纸箱子的那个。”
程里点了点头。
姜柠笑得眼睛弯起来,酒窝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你爱吃什么?我让奶奶做!”
“不用麻烦。”程里说。
“不麻烦不麻烦,你就说爱吃什么?”
程里想了想,说:“都行。”
姜柠不满意这个答案:“都行是什么?总有个偏好吧?”
程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肉。”
姜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那就吃肉。”
———
周六上午,姜柠起得很早。
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几件破家具,怎么收拾也还是破。但她还是擦了桌子,扫了地,把堆在角落的纸箱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屋子显得宽敞一点。
奶奶在厨房里忙活,一边忙一边念叨:“小柠啊,你那个同学爱吃什么口味?咸一点还是淡一点?吃不吃辣?”
“她说都行,”姜柠在外面应着,“但爱吃肉!”
奶奶笑起来:“爱吃肉好办,我炖个红烧肉,再炒个肉丝,够不够?”
“够了够了,就两个人,您做那么多干嘛?”
奶奶没理她,继续忙自己的。
姜柠把最后一点地方收拾完,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还是破,还是旧,但她尽力了。
她走到门口,看着那扇用木板和塑料膜拼起来的门,忽然有点担心。程里看到这个会怎么想?会觉得寒酸吗?会嫌弃吗?
她想起程里吃她带的饭时的样子——那么认真,一粒米都不剩。想起程里说“好吃”时那个简短又肯定的语气。
应该不会吧,她想。
———
程里是十一点零五分到的。
姜柠站在巷子口等她,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走过来。程里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有点脏,是那天在火车站溅的泥点,她没洗。
姜柠朝她挥手:“这里!”
程里走过来,看着她。
姜柠今天也换了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领口有点磨毛了,但很干净。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走吧,”姜柠说,“就在里边。”
她带着程里往巷子里走。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地上有积水,得小心地绕过去。走了大概两分钟,姜柠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扇门说:“到了。”
程里看着那扇门。
说是门,其实就是一块厚重的木板,旁边裹了几层防水的塑料膜。木板上挂着一把锁,铁质的,已经生锈了,但看着很结实。
姜柠掏出钥匙开锁,推开门,侧身让程里进去:“进来吧。”
程里走进去。
屋子不大,大概二十来平米。一进门就能看见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叠着两床薄被子。床头放着几本书,书页卷边,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遍。床靠着的墙壁上,贴满了奖状——“三好学生”“学习进步奖”“优秀班干部”,日期从小学到高中,一张挨着一张。
屋子另一边堆着很多纸箱子,摞得很高,但码得很整齐。厨房是用一块大纸板隔出来的,只够转身,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整个屋子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青苔,又有点像旧书。不刺鼻,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好闻。
程里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奖状,没说话。
姜柠有点紧张。她偷偷观察程里的表情,想看出点什么。
“小柠!”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是不是你同学来了?”
“来了来了!”姜柠应着,拉着程里往厨房走,“奶奶,这是我同桌,程里!”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程里:“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
程里微微低头:“奶奶好。”
“好好好,快来坐,饭马上就好了。”奶奶擦了擦手,指了指屋里那张小方桌,“你们先坐着,我再炒个菜。”
“奶奶我来帮您。”姜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