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总之,稳住了。
把淮瑜稳住了,还是开心的。这种开心如古井里泛起的阵阵水泡,一圈圈冒上来,细细密密着洋溢在心头。
回来的路上,迎面吹来的风仿佛都没有去时那般湿冷了。路上随便进了铺子换了套干衣,心底里甚至也暖洋洋起来。完全沉迷于谎言的泡沫的绚烂光彩里不可自拔。
所以当在进许府必经的那个转角看见她那“准姐夫”独自一人背靠树干上,静静地看着她时,许拥川也没并没有觉得任何慌张。
他笑着问:“长宁?你怎在这?”
“我在和自己玩一个游戏,”顾长宁将身子站直,手扶着树,看着许拥川脸上的笑,也微微弯了嘴角:“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再过一段日子就可以停了的游戏。”
“什么游戏?”
“猜。”仰头看马上的许拥川,顾长宁长目微眯:“阿川今日又去了哪,见了谁。是有趣的地儿吗?……是有趣的人吗?是令阿川流连忘返的人吗……”
“方翎回来了,约了喝酒。”许拥川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向长宁,关心道:“怎就你一个人?常跟在你身后的那两个小侍男呢?”
“……”顾长宁低垂了睫:“这种时候我才不留他两在身边,被看见,他们又要笑我了。”
“你在等我?”许拥川就想起了淮瑜说在许府门前见到的长宁,为了避免这两人哪天真要撞一起去,就说:“等不到你就回去啊,想见我了,叫个小侍来我府里传一声,我就要去见你的。”
至于让长宁去见淮瑜,甚至解释,那都是为了稳住淮瑜才说的话。这两人,当然最好永远不能见面。
淮瑜脾气那么好,拖延着,等这一股劲儿过了,再给他补偿点什么,令他高兴,估计这见面的事儿他就能给忘了。
长宁摇头:“我才喊不来贵人事忙的许判官呢,哪回不是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到了后日,阿川就把我忘干净了。”
“且什么叫‘等不到呢’,只等到天黑算等不到吗?从天黑再等到清晨算等不到了吗?可怎么会等不到呢?阿川总要回家的啊……”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许拥川有些不耐烦起来,可他是顾长宁,是自己当初心心念念想要霸占住的人。
“长宁今日这是怎么了?”许拥川委婉道:“你肩上垂了雨,都湿了,你回去换衣服罢,我改日去见你。”
说罢,许拥川牵着马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抓住。
长宁一直恪守礼法,谨遵女男之防,性子又冷清,从前也敢在只有两人的地方偷偷挨近她一些。而在这样的大街,行人来来往往的地方,他举止从未如此放肆过。
许拥川诧异回头,就看见长宁修长的手指指着他方才靠着的那棵树道:“我种的树,也有这么粗,这么高了,也能为我避雨了,阿川去看看吗?”
许拥川去看了,是棵桂花树,且方才长宁说得真是谦虚了。
这棵树被他娇养得肥肥壮壮,枝繁叶茂,在这还算宽敞的园子里相比于其它的树,简直是它在“艳压群芳”,骄傲地直挺在园子中央,将桂花的香味充斥顾府满府,一树金黄迎风而笑。
许拥川甚至看见这树的周围三米远,原先种着的几颗树被砍了当成了坐墩,然后摆了张名木桌子在树下。
“我还打算在这儿做个秋千,”长宁一见到这棵树,清美的脸上就绽了笑容。
他高兴时,声音像银铃轻响:“可我又担心秋千的绳要把树枝的皮蹭破。”
“嗯嗯,架个秋千也好,你无聊时可以荡一荡,”许拥川围着树看了一圈之后,就在树墩上坐了下来,这树让她想起西斋外面的那棵,心里思量着等哪天要去看看那棵老家伙了,看活没有,还是已经被人砍了,嘴上继续敷衍着道:“一棵树有什么好心疼的,你喜欢就架上,别想那么多。”
视线里,长宁走来了她跟前,袖了鸳鸯纹的白鞋半掩在略长的湖蓝衣摆下点缀着,很好看。
许拥川看了一会,等了一会儿,长宁还是安静着的,许拥川就抬头,径直落进了长宁深邃的眸子里。
他突然说:“阿川,等下次你休沐,可愿陪我一趟万余山?听说那儿新请来了敛花神,有情女男一同进香,便可一生一世共相守。”
许拥川一愣,这才恍然,那日淮瑜从山脚下就满怀着的心愿是什么。可那日,她不仅折断了他亲手放进她手里的香,还……
许拥川长久的沉默,长宁只是笑了笑,另说道:“你我要成婚了,不过一月有余的时间了。”
不提还好,一提,她就想起了,她正烦这事。
早娶晚娶都是娶,偏偏在淮瑜快要骗不着了的时候,要完婚了。
彼时两人的婚宴,必然全城皆知,那淮瑜怎么办?他还存着那样天真的幻想。
许拥川把视线移开,漫无目的地投向别的方向:“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长宁声音有些飘忽:“没什么,就是想千百遍地念……我平时也这么念的,只是阿川不知晓。”
或许是长宁的这句话的声音太轻了,轻得仿若只是在她耳朵尖轻轻掠过的微风,全然打断不了许拥川此时持续在发酵的思绪。
许拥川眼睛盯着不远处顾府的小厮们已经在开始慢慢一点一点为顾府添上象征喜事的红色,忽而觉得那红色刺眼。
她心里想起淮瑜常爱穿的白衣,更幻想出了一月之后,她和长宁成亲那天十里红妆,整个佑都热闹非凡,却唯有淮瑜一个人静静站在雨里,一个人沉默着的可怜模样。一想到此,她心脏像是忽而被谁的手指捏住,闷闷的不适……
“那个……”鬼使神差地,许拥川就道:“不过是定亲,长宁何需心慌?”
是啊,母亲和三姐已去兰习抵御北国,此次一去,少说几月,多则数年。
那么,这个家,整个许府,往大了说,许氏在做任何决定前,都得来过问她的意见了。而这个家的规则不就是由她来定了吗?
那自己是成婚还是定亲,什么时候定,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不过是推迟些,不过是多道定亲的仪式,让一让淮瑜而已。长宁乃太傅之子,本就该对他礼仪周全,多走一道亲亲的仪式,是全了礼数上的周全。且他聪慧知趣,不会闹的……
闻听,长宁一愣,随后他缓缓踱着步,最后在许拥川的对面坐了下来,神色认真地直视着许拥川的眼睛,缓缓摇着头说,声音沉静:“不是,我们是成亲,不是定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