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建议配合食用的bgm:Bella Ciao (啊,朋友再见)
惊雷一声。
雨忽地大了,敲门声愈发急促起来,闷闷地响。
我轻手轻脚靠近了门扉,侧身贴在门板上,心脏咚咚跳。潮湿的冷意从外头渗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魔杖紧紧握在手中。
“是谁?”
“是我,埃文。我一个人。”
门一打开,冷风裹挟着暴雨冲进室内,打湿了我的衣襟。浑身湿透的埃文站在门口,长袍粘在身上,正不住地往下滴水,脸色惨白得像被水浸烂的纸人。有段时间未曾好好打理过的头发已有些过长,一缕缕歪七扭八地贴在脸上。
“……怎么回事?怎么不用咒语防雨?撑把伞也好啊……”
他没有回答我,嘴唇冷得直哆嗦。我只好先闭上嘴,赶紧施咒烘干他,为他在炉火边搬了把椅子。他抖着手把茶杯递到嘴边,泼出的液体在刚刚干燥的长袍上留下几块深色的痕迹。直到喝上第一口热茶,他才如同人偶被重新拧好了发条,再次得到了足以支撑自己活动的能量。
“我……我要被派出去了。去很远的地方。”
“去哪儿?”
“还不知道。”
“什么时候出发?去多久?”
“也不知道。”
“那,他具体要你去做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
看吧,黑魔王如此轻易地就能够让人陷入绝望崩溃的境地,简直是易如反掌。未知正是恐惧的来源
埃文把温热的茶杯紧贴在脸上,脊背佝偻,瘦骨嶙峋。他的眼白中布满了红血丝,不知是何时收到的消息,又有多少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我……我很害怕,薇娅。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再杀人了。”埃文在脚边放下杯子,将脸埋在掌心,“每一回接到新任务,我都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要是那样可能反倒还能得到解脱——不幸的是,我仍旧神志清醒,所以必须继续为他完成任务。我睡不着,吃不下。我好怕再这样下去,我会彻底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我的朋友陷在深重的绝望与自责中,像是坠入深海的人,身边没有浮木也没有船板。他甚至都学不会游泳,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的手好凉,使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块碎冰。我只得用双手将他的指节拢在中间,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传递给他一些热量:“无论如何,先保住自己的命。保命最重要,埃文。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等来转机。”
“不要放弃自己。拜托了,埃文,不要放弃。”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语言是多么苍白无力呀。
安慰是空洞的,可是我们都需要燃烧这样的空洞来自我取暖。希望是闪烁的,可是我们都需要寻找这样的闪烁来指引方向。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紧紧抓住我的手,仿佛抓住爬出沼泽的绳索。可我也是浮在水中的人,我帮不了他,也救不了自己。他的现在,何尝不是我的未来?
客厅里陷入了沉闷的静默。
我们各怀心事,只有炉火滋滋燃烧,雨水嗵嗵滴落。
有意想要打破这份压抑,我轻轻叹了口气,刻意用尽量轻快的口吻说:“对了,还有件事要提醒你。”
埃文懵懵地抬头,眨眨眼睛。
“七月快到了,你做好准备了吗,伴郎?”我面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服装呀,流程呀……这些事务虽然简单,但也繁琐。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向我们开口就好。如果你想做一段致辞,我想雷古勒斯也绝对支持,只要你别提起我们在学校里的黑历史就行。”
沃尔布加希望我和雷古勒斯一毕业就结婚,就像当年纳西莎那样。虽然我们本也就有这样的打算,但说真的,被人催着做事的滋味可不怎么好。
埃文也笑了:“好吧,我可不想在你的婚礼上发表长篇大论感人肺腑的演说。这种煽情的活动不适合我,不过,若是下次你要举办挖苦大赛,我倒是可以来报名——不,我要来当评委。我应该够格吧?”
我们哈哈笑起来。不顾我要喂他吃鼻涕虫的威胁,埃文接连说了两个绝妙的讽喻,把他讨厌的“搭档”威尔克斯贬得一无是处,乐得我弯着腰缓解肚子痛。我已经笑得精疲力尽,只能发出些无意义的气声,他却还在不断加码,又把埃弗里和穆尔塞伯拎出来开涮,骂得他们狗血淋头。
真怀念啊,这样神气活现的埃文。那些坐在学院长桌上,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共同讨伐可恶同学的日子,恍惚间已经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但我们其实也才刚离开学校不久而已。
时间,多么复杂的存在呀。七载一晃而过,期年度日如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