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我暗中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嘱托相熟的巫师在英国各地隐秘打探,走遍埃文可能去过的每个角落,不愿意放过任何细微的线索。我不敢太过高调,只能在暗处默默寻找,生怕引来食死徒的注意,断了这仅存的希望。
日子在煎熬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猫头鹰始终不曾带来回信,埃文也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那一日,我伸着懒腰,从重复性的实验工作中暂时脱身,准备出门散散心。走到门口,还没伸手开门,就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门外没有往常草木清香,反而有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我心头一紧,缓缓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我浑身战栗——
艾洛温静静地躺在门口的石阶上。
好久不见,她又胖了些。想必维奥莱塔平时并没有给她指派太多的活计,疏于锻炼的圆滚滚小身体藏在油光水滑的毛发之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忆起她昂首挺胸、神气活现的模样。
此时,她满布树皮状棕褐色斑纹的羽毛凌乱枯槁,最是爱干净的孩子要是知道自己会被星星点点的泥渍和血块污染,一定要气得猛啄虚空。原本灵动圆亮的眼睛灰败、浑浊,再也找不见往日的生机。小小的身子早已僵硬冰冷,脆弱的脖子被硬生生扭断,以一个诡异的弧度软绵绵耷拉在肩头。尖尖的喙部半张着,但那里面再也发不出婉转的呼唤,也无法再从我的手心叼起小肉粒了。
艾洛温,艾洛温,我的小艾洛温。
她陪伴我走过了整个少年时代,而我甫一成年就永远地失去了她。温暖的伙伴变成了冰冷的尸骸,就这样被残忍地抛弃在我的家门口。
耳鸣,尖锐的耳鸣。在天旋地转中我倒下,头一阵阵晕痛,似乎是撞到了门框,而后又滚下了石阶。我尝到泥土腥涩的滋味,于是我不合时宜地想着当时真不该买门前带有阶梯的房子。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恢复知觉,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泥水之中。对不起啊,艾洛温,我摔下来撞到了你。请你最后一次原谅我吧,我总是这样不注意,常常在为你关上笼门时夹到你的羽毛,换得你恨恨地扇我的脑袋,掉我一脸的羽粉。
我想我此时应当流泪,但我头痛、眼胀,就是流不出一滴泪水。我多希望天上能轰轰烈烈下一场雨,替我留一场泪。可是今日晴空万里,无云无风,正是一场灿烂温暖的好天气。
艾洛温耐心地躺在我面前,前所未有的乖顺,任凭我用颤抖的指尖抚摸她的小脑袋,她也不曾闪躲。原先应该绑着回信的腿部被粗暴地折断了,她的小爪子与那封信件都不翼而飞。信件的内容,我再也无从得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像是被随手摸出来的卡片,压在她失力摊开的翅膀下。
昨夜飘了小雨,花园里泥泞不堪。那张卡纸受了潮、染了脏,我抖着手捡起它来,那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我会来参加你的婚礼。”
再清楚不过了,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有人通过这种血腥的手段在警告我,不准再追查埃文的事,不准再四处打探消息。这一回,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截获我的猫头鹰,对我艾洛温痛下杀手,下一次,说不定就会是维奥莱塔,是我其他的家人,是我任何在乎的人。
现在,我身上也是脏兮兮、湿淋淋的了。悲伤、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死死压着我的躯体。它们太重啦,我没有力气撑起自己,只好放任青苔在我的耳畔呼吸。我恨我的无能为力,更恨我的执着、莽撞、不自量力,甚至有一瞬间我恨埃文。
这是错的,我当然知道,可如果不这样做,我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我自己。
我做错事了。
我终究还是连累了身边的无辜者。
在十九年的生命里,人们总是告诉我,年轻人是被允许犯错的。犯了错,我们才能得到成长,才知道对的路是怎样走的。
可是在战争里,错误是致命的。这句话里没有修辞。你的命,或是他人的命,总要有人为你的错误而付出代价。
怕吗?当然怕。
我怕死,更怕旁人因我而死。我最怕最怕,他们在赴死时仍旧爱我,仍旧不舍得怪罪我。可我是无法就此轻飘飘原谅自己的。
我把艾洛温安葬在后院的丛下,让花泥做了她的墓穴。
我不能再依靠任何人了,我的魔杖只能握在自己手中,无论它将要瞄准敌人还是自我。
只要一天没有找到埃文的尸体,我就一天不会放弃希望。哪怕这份希望微弱如萤火,哪怕要等上一年、十年,甚至更久。
我会一直等下去,等一个结局。
我绝不接受没有告别的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