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建议配合食用的bgm:Sleepless Night
埃文不见了。
第一个月,我没有收到他的消息。我等待着,等他结束那场外勤任务,带着约定好的伴手礼敲开我家的大门。我学会了新的烹饪魔法,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做的牧羊人派。
第二个月,他还是没有回来。威尔克斯闭口藏舌,罗齐尔家杜门谢客。
第三个月,蓝铃花开满了苏格兰的草坡,我家后院的野地里冒出了晚霞色的虞美人。花瓣一片片地落下去,它们等不来观众。
我不能再这样空等下去。
魔法法律执行司总是最忙的。由于工作内容少有重叠,我几乎没怎么来过地下二层。这里比我印象中更加喧闹混乱了,职员们步履匆匆,疲惫与焦躁沉甸甸地拉皱了他们面部的皮肉。堆积如山的文件铺满桌面,偶尔被走动间的衣袍吹拂到地板上,又被叹着气的肇事者匆匆弯腰捡起。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水的味道,高浓度的咖啡因逸散在明亮到刺眼的光线中。
我在拥挤的办公区里茫然地呆立了一会儿,才成功拦下一位抱着文件路过的巫师,轻声询问失踪人员登记处的位置。她匆忙地抬眼,往角落里一指,便加快脚步离去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空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找到一张孤零零的办公桌,面色倦怠的男巫坐在压着大量卷宗的桌后,发际线岌岌可危,锃亮的头顶已明显有斑秃的不妙迹象。他指尖夹着羽毛笔,正埋头苦写文件,眉头紧锁。
我轻轻敲了敲桌面,惊了他一跳:“您好,我想为一位朋友做失踪登记。”
男巫终于慢悠悠抬起头,绷紧的下巴显示出被打扰的不悦。他先是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哑着嗓子开口,做流程化的问询:“来做登记?失踪者基本信息,你的姓名,还有你们的关系。”
我立即答了,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唯恐有哪处不够详尽。
他随手扯过一张空白登记表,羽毛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又继续追问:“埃文·罗齐尔,最后一次与你联系的时间,失联时长?现在上头的规矩是,失踪不超过三十天的,一律不予登记立案。否则,连那些两三天找不见人影的也全都来报案,我们要忙到什么时候去?”
“我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三个月前,到今天,他已经失联整整九十七天了。”我强压着心底的急切,逐一回应,“没有人清楚他的去向,他很有可能遇到了危险……”
“还有,他的直系亲属是否在世?父母或兄弟姐妹,有没有还在英国境内的?”
“他父亲还健在,仍居住在国内的祖宅中,但……”
听到这里,男巫原本垂落的眼皮微抬,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搁在桌上,身子向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在胸前,直接摆出了推诿的姿态:“既然直系亲属健在,那这登记办不了。让他父亲来吧,亲自办理,你只是他的朋友,没有代办权限。这样不符合登记流程,我们没法受理。”
“可他的父亲根本不愿出面!”我近乎恳求,“他父亲不愿意见我,更别指望他会来魔法部登记报案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来这里寻求帮助。拜托你……”
男巫丝毫不为所动,眼神里满是漠然,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我也没办法。请不要为难我,我也只是按规矩办事。再说了,罗齐尔先生只是没有联系你,万一他联系了其他人呢?比如他父亲。所以他父亲才拒绝见你。”
我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手心:“我能证明他不是刻意失联,不是外出避险,是真的失踪了。三个月了,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证据呢?你有什么实质性证据?是看见他遭遇了危险,还是收到了他的求救信号?”男巫冷笑一声,语气愈发不耐烦,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驱赶小虫子似的摆摆手,“我跟你说实话吧,现在魔法部的人手严重不足,每个月报上来的失踪人员档案叠起来能比这张桌子更高。他们有的是藏进了麻瓜世界,有的是偷渡出境了,当然了,你的猜测也不无可能,你的朋友可能就是死了。但只要你没法提供确凿证据,部里根本就不会派人搜寻,我们也分不出精力给他们白做登记。”
“他才刚毕业,先生,他还那么年轻……”我依旧不肯放弃,“您就不能通融一下,先做个备案吗?”
“通融不了,规矩就是规矩。”男巫不愿再与我多说,重新拿起羽毛笔,低头埋进文件里,对我下了逐客令,“要么让他父亲自己来办手续,要么就等到他有确切遇险消息了再来,现在我也无能为力。女士,你别这么情绪化,先冷静下来。”
“我太情绪化?”我气极反笑,“我很冷静,是你一直在回避我的正常诉求。是你太敏感了吧?工作中能不能专业一点?”
他给我扣高帽不成反被呛住,涨红了脸,不再理睬我了。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推三阻四、冷酷麻木的男巫,看着周围自扫门前雪的职员们。
魔法部早已失去了所谓的公正。就算他们今日为埃文做了失踪登记,也不过是走个无用的过场。那些刊登在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与其说是求助,还不如说是宣告:宣告一段人生的戛然而止。
最初,零星的几个失踪者确实引发过轩然大波。魔法部出动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好给民众一个交代,可最终也只是一无所获。后来,随着失踪人数的攀升,连官方都不再去费心搜寻,只用冷冰冰、硬邦邦的规矩搪塞来者,任由一个个生命在黑暗里无声地消逝。
这里是魔法世界。要抹去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实在是太容易了。
我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魔法部。在上行的电梯里,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浇灭了我心中那一点点希望的余烬。
魔法部是靠不住的。想依靠他们的力量找到埃文,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得另寻出路。
我向邮局租用了猫头鹰,提笔给远在法国的维奥莱塔去信,拜托她帮忙探查英国境外的情况,看看埃文是否已侥幸逃离了英国。封上火漆,我将信牢牢绑在猫头鹰腿上,看着它带着我的期盼振翅飞入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