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雷古勒斯会用水流洗净碗碟。他发誓之后总要学会几道拿手好菜,让我也夸一夸他的手艺。我倒在沙发上舒展着因久坐低头而僵直的脖颈,略带怀疑地嗯嗯应了。
暮夜时分,沃尔布加终于从圣芒戈归来。
丈夫的病情使得她身心俱疲,两道浅浅的褶皱竖立在她凌厉高傲的眉骨之间,如大地的断纹,罕见地显出几分不愿对外展露的憔悴。
与我们简单打过招呼后,她不多言语,上楼回房休息了。也不知她是否察觉到她忠心耿耿的仆人已经离开了家,或许她早已发现了,只是未曾发问。
长夜漫漫,无事可做,我们便在起居室中摆开了巫师棋对弈。
棋子还是多年前我赠予雷古勒斯的那一套,被他保存得完好无损。棋身温润光滑,可见常常被主人夹在指间摩挲。
这套棋子的卖点便是足够安静,不喜欢对操棋者指指点点。在这样的夜色里,它们却显得过分沉闷了些,反倒无趣。
学生时代,我常与埃文或艾玛下巫师棋,后来受西里斯的影响,也打过一段时间的高布石。毕业之后,这些东西我都很少玩了。自己与自己下棋又有什么意思呢?胜了败了,只有寂寞为你喝彩拭泪。
不过我仍旧能险险赢过雷古勒斯,也算是一件令我高兴的事吧。作为惩罚,他抽了一颗比比多味豆。我还是猜不透他吃到了什么样的味道,反正无论是好是坏,他都惯于装出一副痛苦的模样,讨好卖乖,只愿博我一笑。
门厅里轰的一声炸响,克利切出现在那里。
我们立刻起身快步冲过去。
他倒在地上,瘦骨嶙峋地四肢紧缩着、挤压着,一会儿想着虚空抓握,一会儿想着胸口折叠。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湿漉漉的耳朵、湿漉漉的手爪、湿漉漉的抹布“衣服”,每一样都在不断向地面上淌落水珠。那双浑浊的大眼睛失焦涣散,好似被煮熟的鱼眼。
“克利切……回家了……听从小主人的命令……”
他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受了何种伤害,统统都说不清,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呓语,混乱而重复:“好烫……好烫……好痛……好痛……”
我们心急如焚,却又不知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好受些,只得束手无策地僵在原地。雷古勒斯提议把他放到他自己的小窝里去,或许能让他恢复得快些。
这位上了年纪的家养小精灵轻得像一把骨架、一叠纸片。行走间他的躯体轻轻地碰撞着四肢,让人不禁担心它们会被撞散了。
在后厨锅炉下方那块狭窄昏暗的小角落里,克利切给自己搭了个窝。破布料、破毯子、破衣服,这就是构筑“巢穴”的“木料”,杂乱堆砌在一起,隐隐有股难闻的味道从中散发出来。食物的碎屑在阴暗处散落着,可千万别告诉我这都是克利切给自己留的夜宵。
一张泛黄的照片被他珍视地摆在墙角——雷古勒斯,纳西莎和贝拉特克里斯围着一张小桌坐着,有模有样地捧着小瓷杯、用着茶点。三个人年纪看上去都还不大。
我猜这是克利切在家族中最喜爱的小辈们了。被发现私藏主人的照片,如果此时克利切还清醒着,估计是要自残以表明歉意的了。好在——我该用这个词吗——好在他此时不怎么清醒。
我们将他安置在杂物中央那一处凹陷中,他瘦小的身子微微舒展了一些。
直到午夜,克利切的情况才好转了许多。在他断断续续、破碎模糊的诉告里,我们慢慢拼凑出了他今夜承受的所有。
黑魔王带走了他,将他带至隐秘的海边岩洞中。
漆黑深邃的湖水,幽暗死寂的岩洞,孤零零的小船漂荡在无波无澜的水面之上,载着一无所知的小精灵驶向湖心孤岛。石盆里盛满了不知名的魔药,滚烫可怖,可黑魔王命令他全数饮下。
“可、可怕的魔药——克利切喝、喝了——恐怖的景象出现了!克利切看见——看见——克利切死后的头颅不配被割下来挂在主人家里!这、这是——耻辱——”
小精灵抽抽嗒嗒地大哭起来,发出牛一样的嚎叫声,颤抖如暴雨中一朵娇花。我真想递一块手帕给他擦擦鼻涕,但我猜他绝不会接受主人家送给他的“衣料”。
魔药饮尽了。达成了目的的黑魔王独自离去,不再具有利用价值的小精灵被遗弃在湖心。
“克利切喉咙好痛……克利切需要水、水……湖里有许多死人!它们爬到岸上——不对,是克利切爬到湖里——那么多的手臂,它们把克利切拖了下去——”
小精灵吸吸鼻子,颠三倒四地回忆着,向着空气中狂乱地挥舞着细瘦的胳膊,好像还在试图挣开那些抓住它的手臂。我们静静地听着,注视着他,谁也没有催促。
“克利切觉得自己要死了,完了,消失了!可是小主人让克利切完成任务后回家,克利切就回来了——”
他忽然惊醒了似的,用他红彤彤的大眼睛和大鼻子惊异地朝向我们,滚滚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喷出来,砸向他的小毯子窝。
“啊,小主人们!克利切——克利切做到了——那个石盆!”
他浑身过电般痉挛了一瞬:“石盆里面有东西!黑魔王逼迫克利切喝完了魔药,然后丢进去一个、一个——”
“——挂坠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