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穿到二十三年前老爸身上》

文\云竹枝

2026年晋江文学城首发

时间能改变什么呢。

时间能改变一切吧。

如果逆转时间呢。

我能做些什么呢。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亲，那个操劳半生却从没得到过温暖的女人。

————

时间是2023年年初，离农历新年到来还有十几个小时。今年长沙的冬天，好像格外冷。

夏星星早早叫好了回老家的拼车，站在出租屋楼下，行李箱搁在脚边，手缩在袖子里，等着司机来。

拼车司机说马上到，马上马上，说了二十分钟。

出来打工第一年。她在心里算了算账，没攒下多少钱，但好歹没欠债。这就算没白干吧。她这么安慰自己。

长沙市区的冷跟县城乡下的冷不一样。乡下虽然也冷，但多穿点就能扛住。城里的冷是往你骨头缝里钻的，穿再多也没用。

风一刮过来，跟刀子似的，夏星星把自己往羽绒服里又缩了缩，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拼车司机一直不到。她站在那儿，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冷。

司机终于来了。一辆破旧的七座面包车，车门一拉开，里面坐着三个中年妇女，大包小包塞满了过道。夏星星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说是后备箱，其实就是最后一排座位的空隙，跟几个蛇皮袋挤在一起。她爬上最靠窗的位置，把自己缩成一团。

等坐稳后，她才算真正清醒过来。车里没有暖气，座椅也有点脏，窗户上还结了雾，但她顾不上。不管有钱没钱，总得回家过年。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的微信。

“今晚去你大伯家吃团圆饭，堂哥堂嫂都回来了。你几点到？”

夏星星看着这条消息，没马上回。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那股熟悉的累又泛上来了。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有一块石头压着，不大，但一直在那儿。

夏家亲戚多。爷爷奶奶那一辈响应国家政策，一口气生了七个孩子。七个孩子又生儿育女，到了她这一代，堂表兄弟姐妹加起来得有二三十号人。每年过年，村里人都说夏家热闹，人丁兴旺，血浓于水。

可夏星星从小就知道，热闹是热闹，血浓于水是血浓于水，两回事。

那些在城里混得好的亲戚，回来过年是给面子。坐下来吃顿饭，说几句客套话，问问老人身体，问问孩子学习，然后就各玩各的手机。也有混得一般的，跟他们家差不多，回来就帮着干活，在灶台边上转，端菜倒水洗碗。等饭吃完了，热闹散了，各回各家，明年再见。

夏星星说不清这种团圆饭有什么意思。聚在一起说些场面话，听那些混得好的人讲城里的房子多贵、孩子的补课班多费钱，听那些混得一般的跟着附和、赔笑。一顿饭吃下来，脸上都笑着，心里都算着。

她不愿意去想那些。一想就累。

车里那几个中年阿姨倒是聊得热络。

声音很大，带着她熟悉的长沙口音。

“······我那个崽啊，非要那个奥特曼的玩具，一百多块，我在工地上干一天才多少钱咯！”

“现在的伢子都这样，我屋里那个也是，一年到头就盼着我回去，他天天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那你今年赚了多少钱？”

“赚什么钱咯，能剩下一点就不错了，厂里今年订单少，加班都加不上。”

“一样一样，我那个厂也是，说裁人就裁人，吓死人嘞。”

夏星星靠着窗户，听她们聊。

“我嘎娘肯定什么都没准备，就等我回去弄。”

“那可不是，我一到家就得进灶门间，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不做怎么办？”

“做就做呗，一年也就这一回。”

“也是，细伢子高兴就行。”

夏星星听着，心里慢慢沉下去。

她在想那几个阿姨说的“回去做饭”。

她们在外面打工一年，好不容易回趟家，一大家子人等着她们回去做饭。杀鸡杀鱼，洗菜切菜，灶台前一站就是半天。忙完了，坐下来吃几口，又开始收拾碗筷。

她们笑得那么开心。好像这是应该的。

夏星星又想起她妈。

每次去大伯家吃饭，她妈也是去帮忙的那个。洗菜切菜，端盘子倒水，别人坐着聊天嗑瓜子，她在灶台边上转。转完了，坐下来吃几口，又开始帮忙收拾。等收拾完了，天也黑了，人也累了，回家倒头就睡。

她妈从来没抱怨过。好像这也是应该的。

可夏星星觉得不应该。

她妈这辈子，什么时候是坐在桌上等人伺候的那一个？没有过。在娘家的时候不是，嫁过来以后也不是。永远是帮忙的那个，干活的那个，人多了坐不下站在桌边吃饭的那个。

夏星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妈妈又发了一条语音，五十九秒。

她点开。

“······你大伯说今晚在他家吃，你堂哥堂嫂都回来了，你到时候记得叫人，嘴巴甜一点，别跟去年一样不说话。屋里菜我都准备好了，明天再炸点圆子，你喜欢吃的。路上小心啊，到了打电话······”

声音里带着点喘，应该是刚从外头回来，一边走一边说的。背景音有鸡叫，有狗叫。那个夏星星待了二十年的村子，那个她从十几岁就想离开的地方，在手机里听起来，忽然有点让她想哭。

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她知道，妈妈今天晚上要去大伯家帮忙。大伯家请客，妈妈要去打下手，要在厨房里站半天，要笑着应付那些亲戚。那些亲戚里有二伯妈，有那些当年传过她闲话的人，有那些看着她家穷就不拿正眼看的人。妈妈要去，还要笑着去。

夏星星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过年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走亲戚。别人家的小孩有新衣服穿，她没有。别人家的小孩拿压岁钱，她没有。别人家的爸妈在饭桌上说“孩子成绩好”“孩子有出息”，她家只有沉默。她爸本来就不爱说话，她妈忙着端菜倒水，根本没空坐下。

后来她长大了，能挣钱了，以为情况会好一点。结果发现，好不了多少。她还是怕那些亲戚，还是不知道怎么接那些话，还是会在饭桌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只不过以前是缩在妈妈身边，现在是妈妈隔着桌子，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心疼，有点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妈妈又发了一条消息：

【到哪了？】

夏星星打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