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掉。
又打:【还在路上。】
又删掉。
最后打了两个字:【到路口了。】
发送。
她知道妈妈不是催她,是担心。每次她出远门,妈妈都要这样问一路。以前她觉得烦,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她开始有点怕。怕万一哪一天,这个问的人不问了。
车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打瞌睡。
夏星星看着窗外变换的风景,内心忽然很希望车子能快点赶到家,最好在大伯家开始张罗饭菜的时候就到。
因为如果早点到,就能多个人帮忙。多个人帮忙,她妈就能少干点活。
————
抵达惠芦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
三个小时的拼车,夏星星的屁股坐麻了,脑袋晕乎乎的,好在没吐。
面包车从县道拐进村道,水泥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已经蒙蒙暗了,狗叫声此起彼伏,一只接一只。
司机是老熟人了,十里八乡跑拼车的,谁家住哪儿都门儿清。他把车停在夏星星家门口的水泥坪里,熄了火,舒了口气:“总算送完了,我也能回家过年了。”
夏星星家在最里头,送完她,司机这一年就算收工了。
她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家门口的灯笼已经挂上了,红彤彤两个。对联也是新的,边角微微翘起来。堂屋门开着,她爸站在门口,手揣在口袋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夏星星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司机。司机接了,朝她爸扬了扬下巴:“筠木匠,今年赚了不少钱吧?过个热闹年了哦!”
她爸叫夏筠成,五十出头,十几岁开始学木工,干了大半辈子。这两年活儿少了,孩子也大了,就时常在家待着。他走过来,接过司机的行李箱,笑笑说:“老了,赚不到钱了。”
司机轻哼一声:“有手艺还怕吃不到饭?现在城里请个木工,一天好几百呢。”
“那是城里的师傅,我们乡下不行了,都用板材,没人打家具了。”
司机摆摆手,懒得再掰扯,爬上驾驶座,发动车子。面包车扬长而去,尾气在冷风里散开,水泥坪上就剩下他们父女俩。
两人大眼瞪小眼。
夏星星喊了一声:“爸。”
夏筠成应了一声,拖着行李箱往堂屋走。他走路有点慢,夏星星跟在后面,看着这座平房。
这是她爸一辈子的心血。十年前盖的,那时候她还小,只记得她爸白天出去做木工,晚上回来和水泥,整整干了一年才盖起来。跟村里那些新盖的小洋楼比,确实有些寒酸。
但她爸爱惜得很,没事就上屋顶检查瓦片好坏,水泥坪边还特意砌了一个小花坛,护栏外种了两棵红刺球树,红彤彤的特别好看。
这会儿树上挂着彩灯,一闪一闪的。窗户上贴了窗花,连墙上都挂着“福”字——全是她爸在网上买的,照着视频一个个挂上去的。
夏星星忽然有些想不起来,去年走的时候,这房子是什么样子了。
明明才一年。
夏筠成把行李箱拎进堂屋,转身给她倒了杯温开水。
“你妈早就去大伯家帮忙了,”他说,“你到了也赶紧去,别让人等着。”
夏星星点点头,端着杯子喝了几口水,压住了胃里那股翻腾的晕车感。
她放下杯子,跟着她爸往外走。
现在的水泥路都修到每家每户门口,但路边还是老样子——杂草从被踩得东倒西歪。路边的稻田里灌着水,留着割稻剩下的稻茬子,一茬一茬的,泡得发黑。有几只鸭子在水里游,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过年了也不杀了吃。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着。
夏星星看着她爸的背影。他穿一件旧棉袄,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走路不快,一步一步的。
她忽然觉得,她爸好像老了。
但也是正常的。她都二十一了,他能不老吗?
路上遇到几个人,也是从外头回来的,年纪比夏星星大几岁,穿着光鲜的羽绒服,他们在路边站着聊天,笑声很大,隔老远都能听见。
夏星星走过去,他们停了笑,朝她点头:“星妹子回来啦?长高了咯。”
她笑笑:“没长了。”
“胖了点,城里伙食好吧?”
她继续笑:“还行。”
“你爸等你等了一天咯,下午就站在门口望。”
她爸在旁边嘿嘿两声,没说话。
等走远了,夏星星才小声说:“我还能长高?”
她爸说:“他们就是随口一说。”
“那说我胖干嘛。”
“胖点好,瘦了不好看。”
夏星星没接话。她知道这就是乡下的说话方式——没话找话,看见什么说什么。胖了瘦了,高了矮了,挣钱没挣钱,找对象没找对象,都是话题。没有恶意,但有时候挺烦人。
走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到了大伯家。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外头贴满了红棕色的瓷砖,门廊立着罗马柱,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路灯是太阳能的,照着门口那对石狮子,亮晃晃的。
夏星星每次来这儿,都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她大伯的两个儿子争气,老大在城里当官,老二做IT,钱没少挣。大伯走在村里,头都是昂着的,说话声音都比别人大。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把自己那个“不爱说话不爱应酬”的人格收起来,换上另一个——笑容满面,嘴巴甜,见人就叫。这套流程她从小就会,只是越长大越不想用。
但今天得用。
她不想因为自己不爱说话,让爸妈在亲戚面前落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