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月华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妹妹。
一个叫谷月红,一个叫谷月蓝。都小她两三岁,早就嫁人了,孩子都跟夏星星差不多大。
外婆家比夏星星家还要穷一点。
是那种最老式的土砖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泥坯,用手一摸就掉渣。堂屋抬头看,房梁上搭着黑色的尼龙布,布已经旧了,垂下来一块,像晾晒的床单。尼龙布上面是空的木柱,黑黢黢的,有蜘蛛在上面爬来爬去,织的网东一道西一道。
但外婆家很热闹。
两个姨妈都带着孩子回来了,院子里停着电动车,堂屋里堆着大包小包,孩子们跑来跑去,狗也跟着跑,叫得欢。大人坐着聊天,嗑瓜子,喝茶,声音此起彼伏。
夏星星是最大的外孙,在这儿不用装。
她不用像在大伯家那样,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也不用换上那副笑脸。她可以随便坐,随便站,随便说话。她去逗那条狗,狗摇着尾巴往她身上扑,她笑着躲,狗追,她就跑。
外婆在厨房做饭。
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头发花白,用根黑皮筋随便扎着。人瘦瘦小小的,背有点弯,但手脚利索得很。灶台前她一个人忙活,切菜、烧火、炒菜,锅铲翻飞,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饭,她一个人就能掌勺。
夏星星觉得外婆挺好的。和和气气的一个老太太,见人就笑,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嫌谁。打扑克也厉害,脑筋转得快,年轻人不一定打得过她。
虽然谷月华总是跟她吵架。
夏星星不懂大人的事。她只知道,谷月华和姨妈们坐在院子里聊天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不是那种端着的样子,不是那种随时准备赔笑的样子,就是歪在椅子上,嗑瓜子,聊闲天,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
没有人在这种时候挤兑她。
没有人让她站着吃饭。
没有人话里话外夹枪带棒。
这应该就是娘家的感觉吧。
夏星星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转头看外公。
外公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喝茶。他不怎么说话,也不往人堆里凑,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人。
夏星星看着外公,忽然想起什么。
她隐约听谷月华说过,外公不是她的亲爸。谷月华是外婆再嫁带过来的,这些陈年旧事,她从来没问过,谷月华也不怎么提。
但她看得出来。
谷月华对外公,不亲。话不多,喊人的时候平平的,没有那种叫爸的亲热劲儿。外公也是,不怎么理会谷月华,谷月华跟他说话他就应一声,不说他就那么坐着。
连带着,也不怎么理会夏星星。
夏星星喊他外公,他点点头,嗯一声,就没了。
不像对两个姨妈的孩子们,会招手让他们过去,会摸摸头,会问几句。
夏星星看着外公的背影,没说话。
————
夏星星以为谷月华真的不在乎那些过往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妈偶尔也会提起,说起当年的事,说起二伯家那家人,但话都不多,说几句就拐到别处去了。更多的时候,她会说自己老了,看开了,计较那些没意思。
夏星星听着,也就信了。
可她低估了谷月华的忍耐力。
也低估了那些事在她心里留下的伤。
谷月华是奔五的人了,可她也年轻过,也是从十五六岁一步步走过来的。那些年受的气,那些年吞下去的委屈,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真的消失。她不提,不代表她过去了。
只是不提而已。
从外婆家回来那天,夫妻俩都挺正常。没吵没闹,该干什么干什么。下午的时候,村里一个熟悉的叔叔家抓鱼,叫他们去看热闹,谷月华还真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条鱼,挺大一条,草鱼。
“看我分到的!”谷月华笑呵呵的,把鱼举起来给夏星星看,“运气好吧?晚上让你爸杀了,给你做鱼汤喝。”
夏星星看着她妈那张笑脸,也跟着笑了。
可她知道,这条鱼不是白来的。
村里的人再和气,条件再好,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鱼送给别人。那条鱼,是谷月华帮人家担鱼草换来的。那个叔叔家在村里承包了鱼塘,喂鱼需要割草,谷月华没事就去帮忙,一趟一趟,草担回来扔进塘里,鱼吃了,她也就有了这份人情。
说是两家合作喂鱼,可谷月华去的次数,比那个叔叔多了一倍不止。
原因?别人说起来,就是一句话:“月华在家又不用工作,出点力怎么了。”
是啊,她在家,没有正经工作,没有固定收入。她多干点是应该的。
她就是想让自己女儿吃上新鲜的鱼。
夏星星以前不懂这些。小时候只知道吃,觉得鱼就是鱼,有什么稀奇的。可她现在长大了,在外面待了一年,看过人情冷暖,也渐渐看懂了很多事。
她没有在谷月华面前表现出任何不对。
她笑着,跟平常一样,说:“谢谢妈妈!我最喜欢吃鱼了!”
谷月华听了,乐滋滋的,又接着说:“菜地里我种了好多红菜苔,都给你留着呢,就等你回来吃。城里的菜哪有自家种的好,一点添加剂都没有······”
她说着,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摘多少,怎么做才好吃。
夏星星听着,笑着,点头。
一直到这里,她都觉得自己妈妈没什么事。
团圆饭上那些不愉快,那些夹枪带棒的话,那些站着吃饭的滋味,她妈好像真的没往心里去。
直到初四。
夏星星一早就被一阵吵闹声吵醒了。睁开眼,摸过手机一看,上午九点。外面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可又一直憋着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