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恨是无缘无故的,万事万物都有原因。
谷月华也不是生来就是牙尖嘴利、不肯让步的性子。她也柔软过,也曾想过嫁了人就有依靠了,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可这世界注定了,柔软的人要被狠狠欺负。于是她不再后退,而是用自己去护这个家。
这本该是丈夫扛起来的责任。
谷月华恨夏润成一家,也不是莫名其妙就恨上的。说到偷钱,这才说到了根上。
过往那些夏润成怎么欺负夏筠成的事,她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那是人家兄弟之间的事,她一个外姓媳妇,没什么资格去评断。
真正让她变成现在这样,提一次夏润成就恨一次的事,是二十年前那桩。
那件事是夏星星心里的一根刺。
也是谷月华这辈子到死都不能原谅的事。
当年夏爷爷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不好,中了风,眼瞧着没几年活头。但人还算清醒,拄着拐杖还能慢慢挪几步。那时候夏星星才几岁,不记事,只记得爷爷脚不能动了,出门要人扶。
也就是那会儿,老爷子开始念叨,说他有一千块钱的存折,不知道放哪儿了,让家里人帮他找。一家人翻箱倒柜,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愣是没找着。
存折不见了。
这事本来也没往别处想,可没过几天,村子里开始传闲话。真真假假,传来传去,传到谷月华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发酵得不成样子了。他们说谷月华怎么这样,不要脸,偷了老爷子的钱。这还是传到她耳朵里已经美化过的版本,背地里指不定多难听。
谷月华当时就坐不住了。
她没有拿老爷子的钱啊!为什么要这样说她!
她很生气,说自己没拿。可谣言哪是那么容易熄的?整个村子都传遍了,都以为是谷月华这个女人偷了钱。
她才二十多岁,刚嫁过来没几年,孩子还小。听到这种话,又气又急,可她有什么办法?光靠一张嘴去辩白,谁信?她没证据证明自己,但她也没干坐着让脏水往身上泼。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谣言是从哪儿起来的。心里有猜测,可没证据,能怎么办?她跟夏筠成说了,夏筠成却说:别听外面的,没拿就是没拿,随他们说什么。
如果只是传传闲话也就罢了,过几天就散了。可这回不一样,老爷子听说存折找不到,越发着急,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一回。家里人跟着急,可谁也没办法。
谷月华没再说话。她知道,真相总会出来的。不是她拿的,总会有证据。是谁拿的,总会现形。
上天还算公道,没让她背这黑锅太久。
那天天气好,谷月华把老爷子的被子抱出去晒太阳。被子一抖,从被单底下滚出个铁桶来。小铁桶,锈迹斑斑的,不知道在哪儿藏了多久。
她捡起来,打开一看,里头有张存折。
正是老爷子一直找的那张。
她当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找到了,总算能证明自己清白了。她先看了一眼存折上的名字,想确认一下。一看,愣住了。
老爷子叫夏旺民,存折上写的却是夏润成。
夏润成。
她男人的二哥。
按理说,夏润成那时候混得相当不错。读了高中,分配到农机厂上班,是夏家最有出息的儿子。他至于贪老爷子这点钱?一千块,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可对他一个拿工资的,也不至于穷到这份上。
就算真要拿,光明正大拿不行?偷偷摸摸把钱转存到自己名下,还要把脏水泼到她身上?还到处去说,到处去坏她名声?
谷月华拿着那张存折,手都在抖。
她知道了,她自证清白的时候到了。不是说她偷了老爷子的钱吗?那就看看这存折上的名字是谁!是夏润成还是她谷月华!
她还算冷静。她知道大伯的妻子——她的大嫂子——是个公道明事理的人,也是这个家里唯一还会帮她说话的人。谷月华就去找了大嫂子,把存折给她看,求她去信用社帮忙查一查,看这笔钱到底转到了谁账上。
结果出来了,一分不差,全转进了夏润成的账户。
好心急,好手段。
瞧着老爷子时日无多,怕捞不着这点存款,竟然丧良心到诬陷一个女人。只因为这个女人是外来的,没人撑腰。只因为这个女人的男人没本事,只会息事宁人。
谷月华闹了一场。她非要一个公道,非要夏润成把话说清楚。可不知怎的,这事儿后来忽然没动静了。像是被人按下去了一样,不了了之。
夏星星后来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没后续了。
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谷月华太单薄了吧。二十多岁的女人,身无长物,娘家不管她,丈夫不帮她,还拖着个几岁的孩子。她要在那个家活下去,要在这个村子里活下去。
她只能先忍。
咽下这口气,等。
那时候的谷月华,很好地诠释了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等到老爷子去世。等到夏星星慢慢长大,开始记事。等到家里终于做了房子,有了个像样的家。等到所有人都以为这事翻篇了,过去了,没人再提了。
然后,在某一天,谷月华忽然爆发了。
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炸得夏润成一家不得安宁。
她闹得很大。先是跟夏筠成吵,吵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把陈年旧事一件件翻出来,逼得夏筠成没法再装聋作哑。当年那事,所有人都知道是夏润成干的,可从头到尾,没人给谷月华一个交代,没人跟她道过歉,没人出来说一句“她是冤枉的”。
既然没人替她做主,那她就自己做这个主。
她要一个公道。
一个事实。
到底是谁拿了老爷子的钱?谁拿的!
当年夏润成死不承认,咬死了说不是自己。嘴硬得很。一直硬到谷月华十几年后来翻这笔旧账。
谷月华闹了好几天,一直闹到说要离婚。夏筠成这才慌了。他一贯软弱,遇事就躲,这回躲不掉了。被谷月华逼着,他给夏润成打了电话,让他出来解释解释。
谷月华跟夏筠成闹,不是目的。她真正的目的,是让夏筠成像个男人、像个丈夫一样,来做这件事。
当初她忍了,不代表她没资格再提。
不是不说,是做足了准备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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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润成一家估计怎么也没想到,谷月华还有这样的本事和胆子。十几年了,老爷子都死了那么多年,她竟然还敢翻这笔旧账。
可谷月华就是翻了。
那天晚上闹得最凶的时候,夏润成还是死不承认。他知道,一旦认了,全村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他,搞不好还得闹到单位上去。他就是被谷月华骂到断子绝孙,也绝不会松这个口。
警察来了。
夏星星第一次看见夏筠成哭。
那个从来温和、话都不大声说的男人,在给夏润成打电话的时候,捂着眼睛,声音哽咽了。
夏星星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她妈妈这么闹,只为了要一个公道。可她爸爸呢?到这时候了,还觉得他那个哥哥会顾念他一点。
那年她才十岁左右。她能看出来妈妈受了委屈,可大人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她弄不明白。她甚至劝过妈妈,别和爸爸吵了,别离婚。
谷月华当时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