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转过无数遍的话:
“我想回到二十五年前。”
妖怪没有立刻回答。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羊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为什么?”它问。
夏星星张了张嘴。
为什么?
因为有个女人,十五岁出门打工,赚的钱全寄回去,还是被人嫌。因为那个女人后来嫁了人,以为能过几天好日子,结果还是被人欺负到头上来。因为脏水泼到她身上,没人替她说一句话。因为那个女人的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因为她是我妈。
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
“因为有件事未了。”
妖怪看着她,没追问。
“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它说,“就算去了,也只能附在别人身上。”
“我知道。”
她知道。她知道会有这一刻。不再是夏星星,不再是那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她会变成另一个人,活另一种人生,顶着另一张脸,过另一种日子。
“你将不再是你,”妖怪说,“你无法控制事情变化。”
她点头。
妖怪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长,长得夏星星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妖怪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像是打量,又像是好奇。
然后它问出了那句话:
“很有可能会留在那里再也无法回来,如此······也愿意?”
这是最后的试探。
不是测试夏星星的决心,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永远回不来,不是一句空话。是再也见不到熟悉的人,再也回不到熟悉的地方,是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一辈子。
可能会留在那个年代,留在那些她从未真正经历过的日子里。以别人的身份过完一辈子。再也回不到二十一世纪,再也见不到现在的父母。
再也见不到谷月华。
再也见不到夏筠成。
再也回不来。
夏星星抬起头。
“愿意。”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份坚定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但它就在那儿,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为什么非去不可?
因为有些事,比“自己”重要。比回来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妖怪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巨大且狂躁,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抖。夏星星只觉得耳膜发麻,她想捂耳朵,手抬到一半就软了。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脑子,钻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妖怪边笑边念着什么。叽里咕噜,听不懂,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某种古代的语言。夏星星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她只尽可能地让自己不发出失态的尖叫。
那个妖怪开始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臭味。
甚至不是难闻的味道。
是清爽的,像雨后山林的味道,像风吹过乡里竹子的味道。很奇怪,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在这样一个诡异的时刻,忽然充满了这种气息。
然后,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
天花板在转。
那个小小的白色灯泡在转,转成一圈一圈的光晕。蛋糕在转,奶油上的芒果在转,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在转。夏星星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折断,又揉成一团。身体的重量消失了,整个人像被扔进漩涡里,往下坠,又像往上飘。
她想叫,叫不出来。
最后看见的,是那只妖怪模糊的轮廓。
它在笑。
笑得很满足。
然后什么都没了。
不是天黑那种没。是颜色,声音,温度,全被抽走。她在那片空白里待了一秒,还是一万年,分不清。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她自己,悬在一片虚无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久很久。
蜡烛灭了。
蛋糕还在,奶油上的芒果有点塌了,大概是放久了。桌上有杯凉掉的茶,是她早上泡的,忘了喝。窗外有人在喊什么,远远的,听不清。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夏星星觉得那股冲击力还在脑子里转,晕得厉害,晕得她站不住。她慢慢蹲下来,又慢慢坐下去,最后整个人倒在那张小小的地毯上。
意识开始模糊。
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她睁不开。她想挣扎,想爬起来,想弄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可是身体不听使唤,一点一点往下沉,往下沉,沉进另一片黑暗里。
就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钟,她闻到了一股香味。
桂花香。
很淡,但不容忽视。像有人在远处折了一枝桂花,那香气飘过来,飘进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飘进她正在消散的意识里。
夏星星愣了一下。
现在是二月。
二月哪来的桂花?
二月怎么可能有桂花?
她想不明白,也没时间想明白了。
黑暗彻底涌上来,吞没了她。
墙上的钟表刚好咔哒一声,指向十二点。
新的一天。
新的时刻。
一切,都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