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会倒流吗?真的有穿越这种事吗?
或许没有人能给出完整的答案。
大众往往都是自由心证。你若相信,那就存在。你不相信,那就不存在。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信的时候,它就在那儿等你。你不信,它就只是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二十五年前的惠芦村是什么样子?
二十五年前的夏筠成和谷月华又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能告诉夏星星。没有人能提前告诉她。她只能自己去看看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黑暗里迅速穿梭与倒回。快的让人不敢睁眼,也冲击的让人不敢呼吸。那些光与影,那些声音与气味,那些过去与未来,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又像一场醒不来的梦。她觉得自己在飞,又觉得自己在坠。夏星星觉得时间在往前走,又觉得时间在往后退。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就这样吧。她在心里说。就这样,把我送到该去的地方。
————
二十五年。
那是很长的一段岁月。长得可以让一个婴儿长成青年,长得可以让一栋新屋变成老宅,长得可以让一个人从意气风发走到两鬓斑白。
二十五年前。
那是1998年。
1998年的冬天,雪来得早,来得猛。
据气象资料记载,1998年1月22日——农历小年,湖南普降暴雪。漫天飞雪压在屋顶上,压在树枝上,压在田埂上,压在所有能压的地方。
夏星星惊起意识的时候,正是1998年的1月22日午间时分。
屋外大雪飞扬。
她从一片混沌中醒来,或者说,她以为自己醒来了。意识先于身体抵达,她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吗?不知道。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她想睁开眼睛。
可眼睛睁不开。
那种感觉就像梦魇了。大脑是醒的,能思考,能感知,能判断。可身体是睡的,沉沉的,重重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她感觉自己张着嘴在呼叫什么,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拼命想动一下手指,手指不听意识。她拼命想动一下脚趾,脚趾无法动弹。
恐惧,就这样漫上来。
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恐惧。是猛地一下,从脚底窜到头顶,从后背窜到前胸,把她整个人钉在那儿,动弹不得。
可她能感知到外界。
屋子里烧着炭火。温暖的气息从那个方向漫过来,漫到她脸上,漫到她手上。她能感觉到那种暖,但她的身体是冷的,或者说,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是冷是暖。她只知道自己被那片温暖包围着,却触碰不到。
有鸡在叫。咯咯咯的,就在不远处。
还有什么声音?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轻轻的,踩在泥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响。是女人,步子不大,走得慢。可能是在收拾什么。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过来,又飘走。
她能感知这一切。
可她睁不开眼睛。
那种要将人困死的感觉,简直快要把她吓死。
夏星星拼命挣扎,拼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可身体像不是她的,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像陷在一团粘稠的浆糊里,越挣扎越深,越挣扎越沉。她想喊救命,喊不出来。她想哭,哭不出来。她只能在那片黑暗里,拼尽全力地,和那个困住她的东西搏斗。
窗外的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远处的田野上。整个世界都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好久好久的挣扎。
久到夏星星快要放弃了。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困死算了。反正挣扎也没用,反正醒不过来,反正······她已经不知道反正什么了。意识在黑暗里浮沉,像一片掉进河里的叶子,随波逐流,不知去向。
然后,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很突然。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预兆。眼皮就那么自己打开了,像一扇门被猛地推开。
光涌进来。
那一瞬间,眼眶里下意识渗出泪水——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模糊了她的视线,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看不清自己在哪儿,看不清有什么,只看见一片朦胧的光和影。
夏星星强撑着坐起来。
身体好重。像压了石头,像这副躯壳不是自己的。她用尽力气才让自己坐直,然后抬起手,用力把眼泪擦掉。
视线慢慢清晰起来。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脑子里还残留着什么——那只妖怪的笑声,巨大的、狂躁的,震得她耳膜发麻的那种笑声。还有那些对话,那句“愿意”,那句“非去不可”。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像回声一样,一遍一遍。
难道,那妖怪真的是神仙?
她真的回到二十五年前了?
夏星星盯着眼前的一切,脑子转得很慢,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往前挪。
是很普通的土房子。墙面涂了腻子,但涂得马虎,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裂开几道细纹。还算规整,不算破,但绝对称不上好。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就有些模糊。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只觉得脑袋好痛,像有人拿电钻在里面敲。全身都痛,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着什么。
但夏星星还算冷静。
说实话,她一直不太相信那只妖怪说的话。什么神仙,什么穿越,什么回到过去——她活了二十一年,听过太多神话传说,看过太多穿越小说,那些都是假的,都是编的,都是骗人的。她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即使身上的痛觉如此真实。
可梦里不都是真实的吗?梦里的疼,梦里也能感觉到。梦里的冷,梦里也能冻醒。真实到往往只有醒过来才发现,哦,原来是在做梦。
夏星星有个习惯,每次睁开眼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眼镜。
她是近视眼,五百多度,不戴眼镜看什么都模糊。此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枕头边摸,想摸到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
什么都没摸到。
枕头不是她的枕头。床也不是她的床。
夏星星心里咯噔一下。
按照她以往做梦的经验,梦里确实不需要眼镜。梦里的世界,总是清晰的,不用戴眼镜也能看清。
所以······这还是在梦里?
她靠在枕头上,开始慢慢打量起这间房间。
房间不大,比她在城里的出租屋还小一点。墙上贴着海报,是港星,她认不出来是谁,穿着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衣服,发型也是那种大波浪。海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1995发行。
1995年?
这间房,孤单得可怜啊。比她那间堆满东西的出租屋还单薄。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床,铺着棉被,被面是大红花的。书桌是木头的,漆面斑驳,上面堆着不少书。夏星星瞄了一眼,都是很老的版本,有的封面还是繁体字。
她呼出一口气。
这个地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又不算特别熟悉。就那么不上不下的吊着,像你知道有个词就在嘴边,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没有细想。唯一确定的是,那只妖怪或许真的把她送到了很久以前的地方。至于是不是二十五年前,她还得慢慢摸索。
总之,肯定不是二十一世纪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的,踩在泥土地上,闷闷的响。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出现在房间门口。
夏星星下意识望过去。
一个年纪不小的妇女。
她印象里没见过这个人。妇女穿着很简单的蓝黑色布棉袄,那种乡下常见的式样,厚实,耐脏。头发是短的,齐耳,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上有皱纹,不算多。
夏星星估计,她得有五六十岁了。
她想,礼貌点,得叫奶奶。
可“奶奶”两个字还没出口,她又犹豫了。九十年代,是不是叫“同志”更合适?初次见面就喊人奶奶,太冒昧了。
她还在犹豫怎么开口,那女同志忽然尖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