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星看着眼前瞪着她的爷爷，眼泪还没擦干，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那两个字——

“你还哭？！”

爷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夏星星被骂得一激灵，整个人僵在床上，眼泪都忘了流。

“多大的人了？啊？发烧还要娘老子照顾！你看看你娘，本来身体就不好，为了你还要冒着雪去求药！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你倒好，醒了就醒了，好好的药不喝还打翻！你还有脸哭？你对得起你娘吗？！”

夏星星被骂得一头雾水。

什么娘？什么她娘？

她娘是谷月华！

她刚想开口解释，可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一个不好的猜测，像冰天雪地的雪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她娘？

她现在的“娘”是谁？

夏星星忽然觉得腿都软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吓软了。冷汗从后背冒出来，一层一层，把贴身的衣服都浸湿了。

蹲在地上扫碎片的那个女同志——如果她是奶奶——那爷爷刚才说的“你娘”——

是那个刚刚被她打翻药的人？

是那个冒着雪去求药的人？

是那个几天没睡好觉的人？

夏星星不敢往下想。

女同志听到爷爷这么骂人，赶紧站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劝：“好了好了，孩子好不容易醒了，你骂他干什么？药没了再煎一点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着，还朝夏星星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点责怪——不是责怪夏星星打翻药，是责怪爷爷骂得太凶。

爷爷还在恨铁不成钢地念叨：“你就是惯着他！都二十六了还惯着！你看看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哪个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就他，整天在家躺着，什么出息！”

二十六？

夏星星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已经听不清爷爷后面说什么了。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飘过来又飘走。她只知道，有个数字在她脑子里不停地转，不停地转，转得她头晕。

二十六。

二十六岁。

她爸夏筠成，今年——不，1998年，正好二十六岁。

夏星星哆嗦着掀开被子。

地上很凉，冰凉，凉得她脚底板一缩。可她顾不上这些了，赤着脚踩在泥土地上，一步一步往墙边走。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

那种老式的日历，一页一页，可以撕下来的。最上面那一页写着：1998年1月。

1998年1月。

夏星星盯着那几个数字，两眼一黑。

心跳开始失控。咚咚咚，咚咚咚，像在敲鼓，敲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她扶着墙，大口喘气，拼命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这只是梦。只是和妖怪许愿做的一个梦。梦醒了就好了，醒来还在那个小出租屋里，醒来还能接到谷月华的电话，醒来还能听到她说“星星啊，妈妈爱你”。

可是——

可是这个梦，为什么这么真实？

脚底板的凉意是真的。墙上的粗糙是真的。那本日历上的字，也是真的。

夏星星定了定心神，深深吸了几口气。她不能慌，不能乱，她得再确认一次。

她转身，看见桌子上有一面镜子。

那种很普通的红色塑料圆镜，镜面上有点模糊，像是用了很多年。

夏星星走过去，伸手拿起那面镜子。

她的手在抖。

镜子里慢慢出现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

圆脸，浓眉，嘴唇有点干裂，胡子拉碴的，像是好几天没刮。那眉眼，那轮廓——

夏星星认识这张脸。

她看了二十一年。

这是她爸。

这是夏筠成。

镜子里的那张脸，也在看着她。

夏星星盯着那张脸，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抽筋一样的、不可置信的、完全无法接受的笑。

原来那妖怪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她真的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原来她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变成了——

她爸？!

夏星星再次两眼一黑，这次是真黑了。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听见自己倒在地上的声音。咚的一声，很重，很闷。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知道了。

因为她已经被吓晕过去了。

————

1998年1月23日。

雪停了。

但世界依然沉浸在银装素裹里。屋外冷得很安静，冷得连鸟都不飞了。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树上的雪往下掉，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夏星星晕了一天一夜。

终于在1月23日的上午，她醒了。

这一次，意识先醒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急着睁眼。

她知道自己醒了。能感觉到身下的床板，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声音——鸡叫，狗吠，远远的人说话。所有的知觉都回来了，可眼皮就是沉，沉得她不愿意睁开。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这是梦醒了吧？应该是梦醒了吧？睁开眼睛，应该还是那个小出租屋，还是那张床，还是二十一世纪。

就这样安慰着。

可她还是不敢睁眼。

害怕。

虽然跟妖怪许愿的时候那么坚定，虽然说出“非去不可”的时候那么决绝，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的时候，当那些离奇的事情变成现实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应该是假的。

还是会害怕。

直到一个声音炸开来。

“hou——hou chi——！”

爷爷的大嗓门！在院子里赶鸡！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夏星星心里一颤。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还是晕倒前的那间房。

那面墙，那张书桌，那本撕到1月的日历，那面红色塑料圆镜。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脚上，照在地面上，照出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那股药味还在。

夏星星心里“咔擦”一下。

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她真的······真的穿越回1998年了。穿越回二十五年前了。妖怪没有骗人，她是真的重回时空了。

夏星星坐起来。

坐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