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星知道这个道理。
她在外面摸爬滚打这几年,别的没学会,场面上这些招数她耳濡目染。要想在人前有底气,这种代表性的物件就不能少。一根烟递过去,话就好说了。一盒烟掏出来,身份就不一样了。
她一直没敢告诉谷月华和夏筠成,她其实早就会抽烟了。没什么瘾,只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缓解一下。那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窗户,点一根,看着烟飘出去,觉得心里能松快一点。
没想到在这派上用场了。
她走到那几个闲聊的人中间,停下来,笑了笑。
“哟,晒太阳呢?”
那几个男人转过头来,看见是她——不,是夏筠成——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起来:“筠木匠啊!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夏星星没急着答话,从烟盒里抽出几根烟,一个一个递过去。
“来,抽根烟,抽根烟。”
那几个男人接过烟,低头一看,眼睛都亮了。
“哟!金沙!这可是好烟!”
“这烟贵吧?我都没见过真的!”
“筠木匠现在发财了啊!”
夏星星自己也叼上一根,看着他们一个个点燃手里的烟,她也拿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动作自然,一点不生疏,像是做过千百遍。
那几个叔叔,夏星星都认识。这个是谁谁谁的爸,那个是谁谁谁的叔,小时候没少见过。只不过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她的称呼也不同了。她学着夏筠成以前的喊法,叫得自然,叫得不露痕迹。
点完烟,她把烟盒揣回兜里,自己也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白白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那几个叔叔抽着这么好的烟,又打量着眼前的夏筠成——穿得精神,收拾得干净,人也变帅了不少。跟以前那个闷葫芦似的筠木匠简直判若两人。
“筠木匠现在在哪里做事咯?”其中一个仰着头笑问,“这赚了不少钱吧?这么好的烟,我看都没看见过嘞!”
“是啊是啊,”另一个接话,“听你娘说你病了啊?我们还打算去看你的。你这年轻到底是好得快些,几天不见就活蹦乱跳了。”
“病好了就好了,过年了嘛,好好养着。”
“穿这身衣服精神得很,跟城里人一样!”
夏星星一一应付着,笑着点头,说几句客套话,问问他们家里的情况,问问孩子回来了没有。那些无关痛痒的寒暄,她应付得来。在城里打工这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说过,这点场面算什么。
聊了几句,她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
那里,几棵树木后面,立着一栋两层楼的房子。
那是夏润成家。
那栋房子,她从小看到大。在这个大多数人家还是土砖房的时候,这栋二层大房子显得特别高级,特别洋气。贴了瓷砖,做了美化,连二楼阳台的廊柱都是很漂亮的纹样。雪还没化完,白白的堆在屋顶上,衬得那瓷砖更白了,那廊柱更好看了。
绝对是一栋不错的房子。
夏星星呼出一口白雾,烟气在冷空气里飘散。她装作热络的样子,笑着说:“我去我二哥家走走,有点事情商量。”
那几个叔叔点点头,也没多问,只说:“去吧去吧,你二哥在家呢,刚还看见他。”
夏星星把烟头摁灭,随手扔在路边。
她迈步朝那栋房子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
皮夹克在太阳下泛着光。
夏星星站在马路边,看着眼前的房子。
门都敞开着,冬日的阳光照进去,照出里面影影绰绰的轮廓。水泥坪里,一个半大小孩正拿着一把玩具枪跑来跑去,对着那几只觅食的鸡“哒哒哒”地扫射。鸡们被吓得扑腾着翅膀四处逃窜,咯咯咯地叫成一片。
那是她三堂哥。
不对,现在应该叫——夏润成的儿子。
还是个小屁孩的模样,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旧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玩得满头是汗。夏星星看着他,想起后来这个人长大后的样子,想起那些事,心里没什么波澜。小孩是无辜的,但小孩会长大,会变成大人。
小孩一抬头,看见夏星星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筠叔。”
夏星星点点头。声音比她想象中自然:“你妈呢?”
小孩往里屋指了指:“我妈在洗衣服。”
夏星星没再多问,抬脚往里走。
她站在院子里,把这栋房子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
两层的楼房,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村子里,确实算得上气派。上面两间房,下面一间客厅,一间堂屋,还有两间卧房。左边是厨房加烧柴火的地方,灶台应该就在那边。右边——她的目光停住了。
右边,就是当年分给夏筠成的那半边。
整整齐齐地在墙边建了一排猪楼。
猪栏,连着墙根盖的,从这头到那头,占了整整一溜。里面传来猪的声响,哼哼唧唧的,偶尔还有撞墙的声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飘过来。
夏星星盯着那排猪楼,看了好几秒。
她心里算了一下。这栋房子,上面两间,下面两间,加上客厅堂屋,厨房柴房,一家三口怎么住都住不完。当年分给她爸的那半边,应该是楼下的一间卧房,半间堂屋,外加楼上一间卧房。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小圈,仔细看了看格局。
哦,还有楼梯间。
雕花镂空的楼梯间,建在房子外围,从院子里就能看到。木头的栏杆,镂空的花纹,虽然旧了,但能看出当初的讲究。这还是夏星星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样的格局。以前只听人说过,说老夏家的房子盖得好,有样子,有气派。
现在亲眼看见了,她不得不承认——她爷爷是真的有美商。
这房子,真的好看。
不是那种暴发户的好看,是有讲究的好看。位置选得好,朝向正,格局通透,连楼梯间都做了雕花。放在这个年代,这个村子里,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房子。
难怪夏润成要死命抓在手里。
夏星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猪楼,又看着那雕花的楼梯间,心里忽然冒出三个字:
可惜了。
真的可惜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房子,落在这家人手里。可惜了她爸当年不敢吭声,让这房子被占了几十年。可惜了她妈嫁过来的时候,只能住老屋,住土房子,从头开始一点一点攒钱盖自己的家。
不过——
夏星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扯了扯。
现在的夏筠成可不是以前那个夏筠成了。
现在的他,是重生并且黑化版的,夏星星!!!
她来这就是为了改变一切的。想继续欺负她爸?没门!!!
夏星星拍了拍皮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抬脚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