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想妈妈,可却不能去找谷月华。
夏星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原因有两个,她想得清清楚楚。
其一,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夏筠成的样子。
在这个年代,一个陌生男子突然跑到人家姑娘面前,说我是你未来的丈夫,但是我现在的灵魂是你未来的女儿——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只怕下一秒,她就会被当成失心疯抓起来。这个年代乡下,对这种事可没什么包容度。轻则被人指指点点,重则关进牛棚思过。
她不要!
别说坦白了,就算她想旁敲侧击,都不知道从何说起。谷月华怎么可能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忽然跑来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不报警就算客气的。
其二,她现在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兜里的钱是妖怪给的,不是她自己挣的。身上的衣服是新买的,脸是夏筠成的,里子虽然是夏星星,可外头看过去,她就是一个乡里的木匠。没本事,没底气,没能力。
夏家这边的事情还一团糟呢。爷爷那里她还没摸清楚脾气,奶奶倒是好说话,可大伯那边什么态度她还不知道。夏润成那一家子,更是定时炸弹。她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就急着去找谷月华,那不是去给她撑腰,是去给她添乱。
不能急。
她对自己说。
不能让妈妈在这个时代还遇见一个一事无成的爸爸。不能让妈妈依然没有人撑腰,依然被人欺负到头上来。至少,夏星星得先成长起来,得先成为一个有底气的人。
她要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妈妈面前。
在现代,她是比不上别人家的小孩。书没读好,工作也一般,混来混去只能勉强糊口。可在这里,如果她还落后于人,那就说不过去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夏星星觉得自己不够优秀。
不是物质上的不够,是心里的不够。她不知道自己见到谷月华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该用什么语气。她怕自己绷不住。在这个没有爸爸的地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如果她真的见到了谷月华——见到自己的妈妈——她指不定会哭成什么样。
偏偏还是以这种形象去见!
一个男人,站在一个女人面前,哭得稀里哗啦——那画面她都不敢想。
夏星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很想很想妈妈啊。
想她的声音,想她的笑。想她站在灶台边炒菜的样子,想她发微信说“到了打电话”的样子。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一遍一遍,转得她眼眶发酸。
不过现在也确实见不了。
根据夏星星仅有的记忆,这个时间段,谷月华应该还在广东打工。那姑娘十五岁就出门了,在流水线上站过,在电子厂里熬过,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这会儿是腊月,但腊月也不一定回来,厂里有时候加班,有时候不让走。
她就是想见,也见不到。
夏星星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雪早就停了,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沉了下去。外面很安静,偶尔有狗叫两声,又没声了。
她默默擦去眼角的泪。
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给自己打气。
赶紧睡吧,明天还得铆足精神奋战呢。
是的,夏星星做好了准备的。她特意选了明天这个日子——周六。
周六,某人正好在家。
那是她计划里的第一项。
————
1998年的惠芦村,大致格局与夏星星记忆里没太多变化。
只是有些住在山坳里的人家,后来搬到了马路边做房子,所以夏星星目前看到的格局是大差不差的。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哪里是河,哪条路通往谁家,她心里都有数。那些房子现在看着还新,再过十几年就会变旧,有些会翻新,有些会拆掉重盖,有些会一直空着没人住。
真是万幸。
万幸她小时候特别喜欢跟着谷月华到处去走、到处去耍。谷月华去串门,她就跟着;谷月华去菜地,她也跟着;谷月华去河边捡螺丝,她还跟着。那时候觉得好玩,觉得热闹,现在才知道,那些跟着妈妈到处走的日子,让她记住了每一条路,每一户人家,每一张脸。
所以她此刻站在这条路上,心里是有底的。
夏星星也难得睡了个懒觉。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升起了太阳。金灿灿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照在地上,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院子里的雪在慢慢消融,屋檐下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
她爬起来,穿上新衣服新裤子。黑色的皮夹克,牛仔裤,都是昨天在镇上买的。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抓一抓,把领子立起来,左右看看——嗯,是个帅小伙。
这才出了房间门。
院子里,奶奶饶秀英正背对着她,在给鸡喂食。她弯着腰,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盆,里面是剁碎的菜叶拌着糠。鸡们围在她脚边,咕咕咕地叫着,争着啄食。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那件旧棉袄上,照在她弯腰的背影上。
夏星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意。
她轻轻说了声:“奶奶,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要让你担心了。对不起,要让你着急了。她要用这幅躯体,去做不得不做的事了。当初如何对待夏筠成的,现在夏星星统统都要拿回来。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那些欺负过她妈妈的人,她会一个一个去找。
她把双手插进衣兜里,走过去。
“恩妈,我出去走走。”
饶秀英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这话落在她耳朵里还有点不可思议。要知道她这个筠伢子可是出了名的闷啊,一天不是做木工就是在家看书,从来不出去串门,更别说主动说要出去逛逛。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太闷了,以后怎么找对象。
可今天——
饶秀英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子。穿着新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精神得很,站在那里跟换了个人似的。她心里有点高兴。喜欢走动是好事,邻里之间的,是该多来往。有事好照应,说不定还能认识几个姑娘。
“去吧去吧,”饶秀英笑起来,“早点回来吃饭,别走太远。”
夏星星点点头,迈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饶秀英的叮嘱声:“路上小心啊,别摔着——”
她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知道了。
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跟在谷月华后面,一步一步走。后来自己大了,骑着自行车走。再后来去城里打工,每次回来也是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坎,哪里有个弯。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第一次,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以另一个人的身份。
对面马路边上,已经有几个行人在无事闲谈。是几个中年男人,穿着旧棉袄,缩着脖子,站在路边晒太阳。他们有的叉着腰,有的蹲着,嘴里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夏星星走到半路,从兜里摸出一盒烟。
金沙。
这是她昨天在镇上买的。和之后长沙热销的白沙烟、金白沙不同,这金沙是现下最好的烟牌了。她跑了几个店才买到,老板说这是高端货,一般人抽不起。她买了一条,花了不少钱。
在现下大部分人还在用手卷烟抽的时候,能拿出一盒金沙烟,是相当有实力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