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夏润成。
他穿着一身老式西装,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可背地里赌钱打牌的事都干,真是一点不耽误。夏星星心里冷笑:真是人不可貌相。
现在的她比夏润成还高一点。她微微抬起下巴,可以斜着眼看他。
“这半边屋子你尽快搬一下,”她说,“我过几天住过来。”
夏润成愣了一下。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烟,也点上一根,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飘散在冷空气里。他看看夏筠成,又看看那半边房子,像是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为什么?”他问,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不紧不慢的,“老爷子那里不是有房子住吗?”
夏星星听到他说话就烦躁。
还老爷子那里有房子住?
那个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的地方,怎么住?那破屋她爸住了多少年,她妈嫁过来又住了多少年,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罪,都是因为这个好房子被占了!
她“啧”了一声,语气不耐烦起来。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说,“这本来也是我的房子,我住过来合情合理。还是说你不认账,不打算还给我啊?”
夏润成抽着烟,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心里确实纳闷。住了几年了,从来没听说夏筠成要住这边的消息。怎么今天突然找过来了?病了一场,把脑子烧清醒了?
但他面上不显,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怎么突然要搬过来?”他问,“跟老爷子商量了没有?再说我们一家住这么久了,也习惯了。你现在说要搬,这么大动静,不合适吧。”
说的好像他们跟这房子长在了一起似的。
夏星星听他在这里扯皮,心里冷笑。
她来之前就想好了。本来她刚穿过来就打算要回房子的,只是觉得不是时候。现在不一样了,过年,大家伙都在村里,看热闹的也多。正是好时机。
夏润成这样的人,你要跟他好好说,他跟你打太极。你要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人情。你要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习惯。总之就是——不还。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夏星星可不是真的夏筠成。
她没有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没有那些“毕竟是兄弟”的念想,没有那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软弱。她有的,只有“仇恨”。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是压在心底的,必须还回去的债。
她穿回来,就是为了要一个公平的。不止为谷月华,更为她爸。
她爸虽然总是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可她不是忍者。她忍不了,也不想忍。
夏润成站在猪楼门口,看着眼前这个弟弟——穿着黑色皮夹克,靠在墙边,嘴角带着一点冷笑。他心里又泛起了嘀咕。这小子今天怎么了?病了几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但他好歹也是多吃了几年饭的人,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他把语气放缓,开始打太极:“这大过年的,你有什么事都等到年后再说不行吗?你也要去跟爹妈商量商量,这房子的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再说现在家里有客,杰伢子在这儿住着,不能赶人走吧?也没空地方给你住啊······”
夏星星心里冷笑。
等到年后?年后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呢,哪有功夫跟他耗。还跟爷爷奶奶商量?爷爷奶奶那里她早就想好了。本来就是她爸的房子,分家时写得明明白白,她站得住理。
再者,没地方住?
他们随便把人安排在她爸的房子里,有跟本人说吗?跟现在的夏筠成打过招呼吗?说都不说一声,就让外人住进来,过分!
夏星星没让步。她指了指那半边房子,语气干脆:
“过几天我住过来。这猪楼我也会找时间拆掉,你做好心理准备,另选地方建。”
夏润成这才打起精神来了。
他脸色变了变,严肃起来,盯着夏筠成问:“你说什么?”
夏星星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说,我要住过来。我不可能挨着猪楼住吧?你们喜欢猪屎味,我是不喜欢。”
夏润成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一点。他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但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认真:
“你到底发什么神经啊?怎么突然要住过来?”
他心里盘算着。夏筠成说要住过来,那就住呗。大不了挤一挤,反正他们家又挨不着猪楼,闻不着猪屎味。等夏筠成住几天,受不了那臭味,自然会乖乖回老屋去。到时候这房子就名正言顺地归了他们家,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可没想到——
这个一向软弱无能、好欺负的弟弟,居然说要拆猪楼?
夏润成觉得自己要么是幻听了,要么是夏筠成疯了。
夏星星见他脸色变来变去,心里有数。她换了个表情,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说:
“老兄啊,你也要体谅体谅我。我都二十六了,过完年就二十七,到现在还跟爸妈挤在一起住。我也要成家结婚的啊,住老屋那地方,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你也要为我想想啊!”
这话说得,有情有理。
夏润成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老屋什么条件。可那关他什么事?他住的是楼房,冬暖夏凉的,他才不管老屋漏不漏雨。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
他正想再找点什么借口,身后传来脚步声。二伯母端着满满一盆衣服从后面走出来,盆里堆得老高,她歪着身子,走几步歇一下。一抬头,看见两兄弟站在门口,像是在吵架,她愣了愣,问:“怎么了?”
夏润成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瞪了夏筠成一眼,声音硬了起来:
“猪楼不能拆!怎么着也得先跟爹妈商量,爹妈同意才行······你要住过来随你,猪楼反正不能拆!”
嘿,这话说得格外强势啊。
夏星星心里冷笑。她就等他这句话呢。不拆也行,她还有后招。
二伯母一听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把盆往地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一下子大了:
“什么?要搬过来住?怎么突然要搬过来?老爷子那里不是可以住吗?”
夏星星真的懒得理会他们这话。可以住?可以住他们怎么不去住?他们怎么知道住洋气的楼房舒服!
她没接二伯母的话,只盯着夏润成。她知道,真正能做主的,还是这个戴眼镜的男人。不是愿意跟他说话,是只能跟他说。
她从墙边站直身体,忽然笑了一下。
“不拆猪楼可以,”她说,“说地方小了没法住人也没问题。那就给钱吧。”
夏润成一愣:“给什么钱?”
夏星星站累了。她自顾自地走进堂屋,从那堆杂物里扒拉出一张椅子,搬到门口,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姿态闲适,往椅背上一靠。
她今天可有时间跟他耗。
“什么钱?”她慢悠悠地说,“你住我房子的钱啊。你又不肯我住过来,又不肯拆猪楼,我这么些年白给你住啊?”
她看着夏润成的脸色变了变,继续说:
“行,就算兄弟情分吧。你白住就白住了,我也认了。那你就干脆出钱把我这边买下来算了!两全其美。我不动你猪楼,也不住过来,你们一家就踏踏实实住这儿。”
她摊开手,一副“我很好说话”的样子。
“怎么样?选一个吧。要么我住过来,猪楼肯定要拆;要么你花钱买下来,咱们两清。”
夏润成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软弱的弟弟,今天居然这么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