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要三万块钱买下这半边房子,夏润成自然不肯。
别说三万,就是一万,他都不肯拿出来。
他心里算得清楚着呢。住了这么些年,这房子早就是他夏润成的了,凭什么要拿钱买?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不重要,谁住着就是谁的。乡下这种事还少吗?住久了就是你的,谁来要都不好使。
可他没想到,这个弟弟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他赶上去,几步追上夏筠成的步伐。夏筠成走得不算快,但步子稳,一下一下的,像心里有底。夏润成跟在旁边,脸上那股装出来的镇定终于裂了缝。
“我没那么多钱,”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三万块,我哪有那么多?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他说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夏星星当时就笑了。
三万块钱在1998年的乡下确实是个比较大的数字,够一家人嚼用几年。可夏润成是什么人?端着铁饭碗拿着工资的人,这些年捞的油水还少吗?逢年过节往家里买东西,出手阔绰得很。私下里打牌赌钱,输赢都是上千的。三万块,对他来说不算拿不出来。
她算得清清楚楚。
既不会让他们家真的刮一层皮,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就是肉嘛,肯定要痛一下的。
不过话说回来,夏润成赌钱打牌也是要花出去的。与其输给别人,不如给她,好歹落个心安理得,好歹把这半边房子彻底买下来,多好。
夏星星手插在皮夹克兜里,站定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调侃,带着点看穿一切的意思。
“你也别装可怜,”她说,“这兄弟之间,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有多少底子,我还是知道的。”
她顿了顿,看着夏润成脸色变了变,继续说:
“我都说了,你不想给没关系。我住过来,拆猪楼的钱我自己出。你到时候拿钱自己再建呗!我又不介意你到别的地方建猪楼。”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商量今天吃什么饭。
夏润成瞪着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当然不会让。
这房子他住了这么多年,早当成自己的了。楼上楼下,堂屋客厅,哪一处没住过人?哪一处没花过心思?他老婆的弟弟还住在楼上呢,怎么能让出去?
更何况,他儿子羽伢子一天天大了,再过十几年也要成家,这房子留着给他娶媳妇用的。让出去?让出去了他住哪儿?他儿子以后住哪儿?
可不让,就得给钱。
给钱,他肉疼。
夏星星看着他这副又气又急的样子,心里门清。
她根本不想真的搬过来跟他们住。多膈应人啊,天天对着这两张脸,闻着猪楼的臭味,还要听二伯母那张嘴絮絮叨叨。她才不干。
这只是她的激将法。
她知道夏润成两夫妻是不可能把房子让出来的。那么大一栋楼,得留着给他儿子以后结婚用,怎么可能愿意让?她要的就是这个——他们不肯让,那就给钱。给钱她也不亏,拿了钱,这房子就彻底归他们了,以后再也不扯皮。
至于他们愿不愿意给?
那不是她考虑的事。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们拖着,她就来闹。闹一天不行闹两天,闹两天不行闹三天。闹到全村都知道,闹到他们农机厂都知道,闹到他们脸上挂不住。
不就是耍流氓嘛,她又不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丢脸就一起丢。反正她现在是“夏筠成”,丢的是夏筠成的脸。而夏筠成本来在村里就没多少脸面可言,再丢能丢到哪儿去?
夏润成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瞪着眼前这个弟弟。
这个一向闷声不吭、任人揉捏的弟弟,今天像是换了个人。穿得精神,说话利落,句句往他痛处戳。他以往还能仗着兄长的威严,仗着爹妈的管教,让夏筠成服软。可今天······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一向不吭声的人,居然跑来要公道。
夏星星看着他这副样子,懒得再纠缠。
她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准备,”她说,“看是还房子还是给钱。反正我要是住过来,那猪楼是肯定要拆的。这点,没得商量。至于以后住在一起有什么矛盾啊什么问题啊,到时候再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步子稳稳当当。
夏润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气得胸膛起伏。他现在又不能跑到爹妈面前去告状——告什么?说弟弟要回自己的房子?这话他说不出口。而且这个夏筠成,现在一张嘴能说会道的,真闹到爹妈面前,还不一定能说过他。
这更气了。
夏星星走在乡路上,周围的景色一点一点往后退。
冬天的田野空旷,雪还没化完,一块一块的白。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年。
小时候跟在谷月华后面走,蹦蹦跳跳的,不知道愁滋味。后来自己大了,骑着自行车走,心里装着各种心事。再后来去城里打工,每次回来也是这条路,拖着行李箱,走得很累。
可只有这次,她走得很踏实。
一步一步,踏在泥土地上,稳稳的。
她想着刚才夏润成那张脸,想着二伯母那副又气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这才刚开始呢。
————
到了晚上,夏润成果然来了。
如夏星星所料,他既不肯出钱,也不同意拆猪楼。他拎着一点东西——两瓶酒,一条烟,还有几个用报纸包着的什么——踩着夜色,来到了老房子这边。
夏星星在自己房间里,门虚掩着,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往爷爷的房间那边去了。她没动,就坐在椅子上,听着。
过了一会儿,爷爷房里传来声音。
先是爷爷的咳嗽声,然后是夏润成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老屋隔音差,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夏星星侧着耳朵听,越听脸色越沉。
夏润成在诉苦。
说他没那么多钱,三万块,他拿不出来。说筠伢子太欺负人,好好的兄弟,非要闹成这样。说喂猪不容易,猪楼建在那儿多少年了,拆了猪怎么办?那些猪是他老婆一手喂大的,眼看就要出栏了,拆了它们住哪儿?
他说的每句话都带着委屈,带着无奈,带着“我是被逼的”那种调调。好像全世界的身不由己都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好像他才是那个受欺负的人。好像霸占房子的是夏筠成,而不是他。
夏星星听着,冷笑了一下。
这读过书到底不一样。歪理都能变成正的。
不过,可惜了。夏润成碰错对手了。她夏星星可是有备而来的。那些忍受了十几年的委屈,那些压在心底的苦楚——不是他几句哭诉就能抹平的。
她继续听着。
夏润成的声音时高时低,说得夏筠成一无是处。说他不顾兄弟情分,说他一病之后像是变了个人,说他贪心,要房子要钱,还要拆猪楼,简直是要把亲哥往死里逼。
夏星星差点暴走。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手都按在门把手上了,想冲过去当面问问他:你他妈说谁贪心?你住了这么多年,我说过什么?你偷偷改存折的时候,想过兄弟情分吗?你到处传谣言的时候,想过兄弟情分吗?
可她忍住了。
她听见爷爷说话了。
爷爷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点酒意——晚饭时他喝了几杯,夏星星看见了。老人家说话有点含糊,但意思清楚:
“这是筠伢子的房子嘛······分家的时候写得清清楚楚,他要住你就让他住嘛。猪楼在那里,是臭啦······人家要住,臭烘烘的怎么住嘛······”
夏润成还在争辩什么,爷爷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