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星看着饶秀英,心里明白得很。
她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手背也有厚薄。饶秀英心疼夏润成,觉得他受了委屈,觉得他被弟弟逼得没活路。可她有没有想过,那个被霸占房子的儿子,那个二十八了还挤在老屋的儿子,那个被她劝着“忍一忍”的儿子,才是真正受委屈的人?
夏星星微微沉默了一下。
她想,奶奶,你别怪我。我爸不说的话,我来说。我爸不敢做的事,我做。这些话憋了几十年了,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饶秀英还站在那儿抹眼泪,夏端成见夏筠成沉默,以为他是被说住了,气焰顿时又上来了。他往前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夏筠成鼻子上:
“你要说什么啊?你有什么理啊!你倒说说看!”
夏星星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发寒的平静。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有什么理?”
她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气势上瞬间压倒了夏端成。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脸,硬撑着站在原地。
夏星星一字一句,像是把每个字都钉进他耳朵里:
“我也是夏家的儿子啊!我也是在这个家长大的啊!”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初分家,说得明明白白,那半边房子就是我的。我现在要回来,有什么错?啊?”
她盯着夏端成,目光灼灼。
“你一口一个兄弟和气,要忍让。我忍让了啊,忍让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你去问问夏润成,你问问他有没有兄弟情谊!真的兄弟,能霸占房子不让我住?亲兄弟,能在我那边建猪楼恶心我?”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老兄啊,你眼睛没瞎吧?还看得到事实吧?你去看看那房子,看看那猪楼,看看谁占着谁的地儿!你是大哥,你不说句公道话也就算了,还跑来替他说情?你让他住我的房子住了这么多年,我说过什么没有?我现在要回来,怎么就成我的错了?”
夏端成愣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眼前这个夏筠成,跟他记忆里那个闷声不吭、任人揉捏的弟弟,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个夏筠成,眼神里有火,话里有刺,站在这儿像一棵拔地而起的树,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推倒。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夏星星说完,没有再看夏端成。她转过头,看向饶秀英。
那位老人依然坐在那儿,眼眶泛红,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夏星星分不清,那眼泪是为谁流的。是为夏润成,还是为她自己,还是为这闹得鸡飞狗跳的家?
“恩妈。”
她开口,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和平时不一样。
“我也是你生的啊。”
饶秀英的眼泪顿了一下。
“你偏心,也要有个度啊。”夏星星的声音低下来,却更重了,“从小到大,你处处偏心着夏润成,处处让我让着他,不跟他争。我听了,我按照你说的做了。”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有家不能回,二十六七了还要跟你们挤在这个漏雨的老房子里!你有为我想过吗?我也是要结婚生子的啊!不是只有二哥一个人要生存啊!”
饶秀英的身子晃了晃。
夏星星没停,继续说:“反正你什么都觉得他好,我哪哪都比不上他。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吗?”
“可这房子,是你跟老爷子当初分给我的。我要回我自己的东西,犯了哪条王法?”
她盯着饶秀英,一字一句,像是把心剖出来给人看:
“既然不想给我,当初为什么要分给我啊?你干嘛要生我啊!”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饶秀英脸上挂不住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刚才那种断断续续的掉,是真正的、止不住的流。她想起那年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她坐着土车子去卫生院生孩子。四十多岁的人了,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了,结果偏偏又怀上了。
那时候她心里高兴啊。
又有个儿子,又多了一份依靠。她想,这孩子是老天给的,要好好养,养大了就是她的福气。
可如今······
饶秀英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看着他站在那儿,字字句句都是质问。她又看看旁边那个儿子,夏端成,脸色铁青,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她忽然觉得心口疼。
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慢慢站起来,把那几滴泪擦掉,看着夏星星,声音颤抖:
“你怪恩妈生了你吗?生了你还生出错来了?”
夏星星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饶秀英,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酸。她不想说这些伤人的话。真的不想。
可他们一个比一个过分,一个比一个不讲理。
完全没把她当回事。
不,是完全没把她爸当回事。
那个沉默了一辈子、忍让了一辈子、从来不敢为自己说一句话的男人。那个被人欺负到头上还笑着说“算了”的男人。
任人鱼肉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她不会退让的。
绝不。
夏星星直起腰,目光从饶秀英脸上移开,落在夏端成身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房子,我是一定会要回来的。猪楼,一定会拆。”
她一字一句,像钉钉子。
“你们与其来指责我,不如好好去跟夏润成说,要他顾及一点兄弟情分,不要把所有锅都扔我头上!”
夏端成的脸色变了变。
夏星星继续说:“我跟他好好说的时候他不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三天时间,我给过他了。今天是第一天,还有两天。两天之后,要么拿钱,要么我住过去拆猪楼。没有第三条路。”
她说完,直接往外走。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又合上。
她走过堂屋,经过爷爷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响亮得很。
夏星星脚步顿了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真是,怎么都不耽误他睡觉。
房间里,饶秀英和夏端成面面相觑。
灯还亮着,地上投出两个人影,一动不动。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三天时间,夏星星没有坐以待毙。
她心里清楚得很,夏润成这种人,不可能轻易给钱。不把他逼到绝路上,他是不可能认清现实的。他有的是办法拖,有的是阴招等着。今天说没钱,明天说再商量,后天说等过完年,大后天说要去问问别人——拖来拖去,拖到你自己先烦了,拖到你自己先放弃了。
夏星星要是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或许也会被这个二伯的表面功夫唬住。他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就像个讲道理的人。一般人哪能想到,这副皮囊底下藏着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