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故意恶心兄弟,挨着房子建猪楼吗?
是她先动的手吗?
夏星星看着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样子,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她想说:爷爷,你知不知道,以后你会中风,瘫在床上动不了。那个时候,是你现在骂的这个儿子,还有你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儿媳妇,天天伺候你,给你端屎端尿,给你翻身擦洗。你宝贝似的那一千块钱的存折,被你二儿子偷走了,他还到处传谣言,说是我妈偷的。你现在还帮他说话。
可她忍住了。
她知道现在说这些,爷爷不会信。说不定还要骂她一顿,说她不敬长辈,胡说八道,脑子有病。
算了。
她收回目光,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就走。
不管了。
反正钱到手了。反正房子的事,算是定下来了。
她要着手做别的事情了。
挖掘机还停在那儿,简师傅坐在驾驶舱里,正抽烟等她。看见她走过来,他熄了烟,探出头问:
“筠老板,还推不推?”
夏星星抬头看了看那猪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夏润成一家,摇了摇头:
“今天先不推了。简师傅,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喝酒。”
简师傅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发动引擎,轰隆隆地开走了。
夏星星站在路边,看着那挖掘机慢慢消失在村道尽头。
————
一天后,夏润成果真把钱拿过来了。
三万块,一沓,用报纸包着,递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肉疼的表情。同时拿来的,还有那张分家时的协议——他倒是积极,半点不肯拖延就把协议改了。给钱的时候反倒没那么痛快,磨磨蹭蹭,讨价还价,这会儿改协议倒是利索得很。
夏星星懒得管他怎么啰嗦怎么抱怨。她接过钱,接过协议,看了一眼,随手往桌上一放。
夏润成还在那儿絮叨什么“兄弟一场”“不是钱的事”“以后别后悔”之类的话,夏星星已经转身回了房间。
她把门关上,世界清静了。
什么兄弟情谊,什么手足之情,她没打算闹成这样的。她不是没有顾及她爸的情面,不是没有想过好好商量。她给过他们机会,三天时间,够长了。
可留给她的,是什么?
是所有人的指责。
奶奶说她不讲情面,爷爷说她丢人现眼,大伯说她不懂事,二伯母骂她狼心狗肺。那些人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指点点,说她做得太绝,说她不顾兄弟情分,说她不配当夏家的人。
没有人问她一句:你为什么闹?
没有人想一想:这房子本来是谁的?
好像你就应该退让,应该不吭声,应该被欺负死了都不能吱声。
夏星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再次忍受这样的苦痛?
这天天气不算好,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屋檐下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连同没有化完的雪水,一起渗进墙壁里。墙上划出几道湿痕,深一道浅一道的,在破旧的房间里显得很刺眼。
但夏星星没什么反应。
这样的场景,她过了二十年。
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的日子。半夜被滴答声吵醒,起来找盆接漏雨的日子。
她过够了。
夏润成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有开灯。天气很阴暗,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房间暗暗的。明明是上午,却跟晚上差不多了。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沓钱。
三万块,是现钱,应该是从信用社取出来不久的。那沓钱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还是新的,拿起来能听见脆响。
旁边是那份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两口子签了字,按了手印,说房屋以后彻底归了他们之类的话。
夏星星懒得计较那些字眼。本来她也不打算要那房子。那房子再好,被他们住过那么多年,沾了那么多算计,她也不要。
她只要钱。
可看着那三万块钱,她眼眶忽然一热。
两行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有讽刺,有心酸,有终于走到这一步的释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觉得好心酸。
好讽刺啊。
原来换个身份,换个态度,那些纠缠十几年的魔障,竟然如此轻易就解决了。
她爸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是被人占房子,是被人泼脏水,是被人当软柿子捏来捏去。她闹了几天,说了几句狠话,喊了辆挖掘机,事情就解决了。
凭什么?
她在哭什么?
也许是哭她爸吧。哭他那些年的隐忍,哭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哭他那所谓的兄弟情分。他把人家当兄弟,人家把他当什么?
夏星星默默流着泪,窗外还在下雨。
滴答,滴答。
那雨声和她的眼泪,倒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落着。
老天爷也在哭吗?
她靠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
半支烟夹在手里,烟雾缭绕,从她脸前飘过,飘向那灰蒙蒙的窗户。她抽一口,烟雾混着眼泪一起呼出去。眼泪是咸的,烟是苦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她爸。
想起当年建房子的不易。
那时候她爸四十岁了,才勉强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比村里其他叔叔伯伯晚了十几年。那些年,她亲眼看着他们怎么一点一点攒钱,怎么省吃俭用,怎么东奔西跑找人借钱。
好话说尽,陪尽笑脸,求爷爷告奶奶的,才凑够了材料钱。
房子建起来,什么都自己做。电路自己装,水管自己铺,家具自己打。没有请人,没有人帮忙,就他们两夫妻,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把那个家从土里长出来。
那时候她小,不懂事,只觉得好玩。现在想想,那些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任何人帮忙。
没有人帮他们递一块砖,没有人帮他们搭一把手。夏润成呢?住在那个好房子里,舒舒服服的,看着他们吃苦。
夏星星看着眼前那三万块钱,眼泪慢慢止住了。
三万块钱,虽然不算特别多,但至少留下来,可以给她爸当做建房子的存款。
这也是她穿过来,唯一能为她爸做的事情。
这三万块钱,她一分都不会要。
她要把它们留在这个时代,留在这间老屋里,等夏筠成需要的时候,它们就会在。
虽然她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钱是硬通货。钱在那儿,底气就在那儿。
夏润成阴狠一辈子,夏筠成隐忍一辈子,谷月华愤恨一辈子。
归根究底,不还是因为钱这个字吗?
那些年受的委屈,那些年吃的苦,那些年说不出口的恨——哪一件不跟钱有关?哪一件不是因为穷,因为没有,因为被人占了便宜?
夏星星静静抽完那根烟。
烟雾散尽,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她站起来,把那一沓钱放进抽屉最里面。
至少房子这件事,终于落幕了。
至于夏润成日后的偷钱诬陷?
那是之后要解决的事。
现在,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