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有好有坏。
乡里空间大,空气好,适合养老。可夏星星不想养老。她才二十出头,虽然现在顶着的是她爸的身体,可心里那股劲儿还在。她想出去闯一闯。
去看看那个时候的长沙。
看看这座她生活过的城市,在二十多年前是什么样子。看看那时的街道,那时的人,那时的机会。看看它适不适合打拼,适不适合扎根,适不适合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重新活一次。
至于谷月华——
夏星星暂时觉得自己还不适合去见她。
一事无成,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见年轻时候的妈妈?
她总觉得很丢脸。
她妈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二十岁,还没嫁人,还在广东的流水线上站着,一天十多个小时,挣那点辛苦钱。可她妈扛过来了,一步一步,撑起了那个家。
夏星星呢?在现代,她是比不上别人家的小孩。书没读好,工作也一般,混来混去只能勉强糊口。现在穿到这个时代,要是还是老样子,还是没出息,她有什么脸去见谷月华?
按照现实走向,现在的谷月华应该还在广东打工。腊月没回来,正月应该也不会回来。厂里忙,走不开,再说回来一趟要花不少钱。她舍不得。
所以夏星星还有时间。
她想去闯一下。
城里生活确实不容易,她知道的。可好在快要2000年了,世纪之交,到处都在说发展,到处都有机会。报纸上说,改革开放二十年了,要迈入新世纪了。收音机里放的都是《走进新时代》。那股劲儿,隔着时空都能感受到。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她有将近两年多的时间。
两年多,可以改变很多事。可以改变自己,可以改变她爸,甚至可以改变谷月华一生的轨迹。只要她抓住机会,只要她敢闯敢拼,只要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碌碌无为。
她一定要去试一试。
于是过完年后,夏星星坐上了去往长沙市里的车。
车子是那种老式的中巴,从镇上出发,一路颠簸,摇摇晃晃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城里。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过完年回城打工的。售票员用方言喊着“往里走往里走”,声音又高又亮。
夏星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
这个乡下注定留不住她。或者说,她没办法真的在这里生存下来。她没有手艺,不会种田,不会做木工,不会跟那些婶子大娘扯闲话。她在这里待着,只能靠着妖怪给的那点钱坐吃山空。
那不是她想要的。
这时候的她,懵懵懂懂,不同于当年毕业工作。那年她二十一岁,从家里出来,拖着一个行李箱,坐着拼车去城里。那时候好歹有同学,有同事,有各种招聘信息。
这次是真的要单打独斗了。
一个人在城里生活下去,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全是自己。
她摸了摸兜里那张银行卡。
妖怪给的卡里还有四万多,夏润成给的三万,还有她取出来以防万一的现金——满打满算,她现在也是个小老板呢。加起来有七万多,加上那些现金,差不多小十万。
这个数字,放在1999年,够做很多事。
她不求在城里大富大贵。
她只求自己混出个名堂。
哪怕只是短暂的名堂。
她忘不了小时候那些事。忘不了同村有个叔叔,在城里买了房子车子之后回村,站在路边跟人说话的样子。他抽着好烟,穿着好衣服,说起城里的事,眉飞色舞。
“城里好啊,什么都有。孩子读书,那得在城里读。在乡下能有什么出息?种田?一辈子种田?”
他说的夏筠成和谷月华一事无成。
说的夏星星没有半点用。
是,当时的他们家确实处处不如人,也确实落后一等。她也没有人家孩子会读书,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她都认了,因为这是事实。
可如今有机会改变啊。
有这样闯荡风口的机会,她想,不管成功与否,不管未来怎样,她得先闯一闯。她不要待在乡下过看似安稳的日子,不要让一切又重新上演。
最重要的是,她待在乡下没有出路。
她爸是靠木工养家,她靠什么?靠妖怪给的钱啊?那妖怪又不是时时刻刻有金手指给她。她还是得钱生钱,靠自己活下去,靠自己走出来。
车子进了城。
1999年的长沙,天寒地冻。明明已经过了年,立春都过了,可这冷,就跟夏星星当初坐拼车回家时一样。
如今的长沙,要比她记忆里的那个长沙更老旧一些。也许是还没有大力建设的原因,到处都透着一股子陈旧的味道。可这种陈旧,反倒给夏星星一种感觉——好像钱也不难赚。
也是,这个时代,哪有什么大环境不好,哪有什么工作难找。只要肯干,怎么都能赚到钱。她以前听人说过,九十年代末,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发财。摆个摊,开个店,跑个业务,只要肯吃苦,钱就往口袋里钻。
此时的长沙生活节奏也慢。
街上的人走路不快,骑着自行车慢慢悠悠的。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老板用长沙话招呼着客人。有人在路边下象棋,围了一圈人看,吵吵嚷嚷的。
夏星星背着行李,来到一家中介门口。
按照她的计划,先安顿下来。虽然房子是买不起,但租房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吧?她有那么多钱,租个好的,住得舒服点,才能安心做事。
那中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热情得很。听说夏星星要找房子,立刻拉着她往里走,指着墙上贴的那些房源信息,叽叽呱呱地介绍:
“国里咯里,你看咯,这间便宜,一个月三百块,就是地段偏一点。这间好,市中心,走两步就是五一广场,五百二。还有这间,新装修的,家具都配齐了,四百五······”
夏星星随便看了一家。
反正都是在市中心,住哪儿都无所谓。
重点是工作。
安顿下来之后,得赶紧找工作。光有房子没用,得有进项,得有事情做。
————
上天是眷顾夏星星的。
或者说,妖怪眷顾了。
她来到城里的第一个月,就凭借相貌身高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看来这长得好看,在哪里都吃香啊。以前在现代,她长得普普通通,走在人群里都没人多看一眼。现在顶着这张脸,走在街上,回头率明显不一样了。
那天她正蹲在某个热闹的粉店门口抽烟。
粉店生意好,热气腾腾的,门口人来人往。她蹲在台阶边上,靠着墙,手里夹着半根烟,眯着眼睛看街上的行人。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凭自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能找什么工作呢?去商场站柜台?去酒店当门迎?还是去工地上搬砖?
一根烟还没抽完,一个人影停在了她面前。
她抬头。
一个胖子。
戴墨镜,穿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超大的表,金灿灿的,晃眼睛。那西装看着挺贵,但被他撑得紧绷绷的,肚子那儿扣子都快要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