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星慢慢摸清了车行的门道,也慢慢在这个城市里扎下了根。
有时候她会想谷月华。
想她在广东的流水线上站着,一天十几个小时,挣那点辛苦钱。想她这时候还年轻,还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什么命。
夏星星想,快了。
再过一阵子,等她站稳了脚跟,等她在长沙有了自己的门路,她就去找她。
不是现在。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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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在车行工作的这两个月,辛苦是真的辛苦。
每天早上七点不到就要起床,赶最早的公交车去店里。晚上经常要陪客户吃饭、喝酒、谈生意,折腾到半夜才能回来。有时候累得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想翻,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可钱也是真的多。
胖子说话算话,开的工资比她想象的高,提成也大方。第一个月下来,她拿到手的钱,比她之前在现代打工半年还多。她数了好几遍,确认没数错,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到底是新世纪要来了,国民经济实力稳步上升。走在街上,能感觉到那股劲儿——但凡有点想在城里混出个名堂的,都在铆足劲干。开店的,跑业务的,做生意的,打工的,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想在这个城市里扎下根。
整个城市都有种向上的生命力。
再加上如今人们出行也越来越倾向于汽车。毕竟整个长沙城里,大多都是来长务工的人,老家在外地,逢年过节要回去。能有辆车,不管是回家乡还是平时出行,都大大增益效率。所以车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来看车的人络绎不绝。
夏星星越来越觉得,胖子能在长沙开车行,是真的有先见之明。他赶上了好时候,也抓住了机会。他比那些国营的销售公司灵活,比那些路边的小车行靠谱,价格公道,服务也到位。客户来了,茶水槟榔伺候着,聊得开心了,价格都好说。
跟着这样的人干,至少不会走错路。
不过最让夏星星惊喜的,还是在某次吃宵夜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老乡。
那天晚上收工晚,胖子拉着她去五一广场那边吃宵夜。说是那边有家店口味好,老板是他朋友,去了能打折。夏星星累了一天,也不想做饭,就跟着去了。
夜宵摊子摆在街边,塑料棚子搭着,里面热气腾腾的。胖子和老板打了招呼,点了一堆东西。两个人坐在油腻腻的桌子边,一边吃一边扯闲话。
夏星星吃得正欢,余光瞥见旁边桌来了个人。
也是个年轻人,跟她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他坐下来,要了碗粉,就埋头吃起来。
夏星星本来没在意。可那人吃饭的样子,让她多看了两眼——低头,快吃,不挑菜,吃完就抹嘴。那动作,那神态,莫名有点眼熟。
她正想着,那人抬起头来,正好跟她对上眼。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人先开口,试探着问:“你······你是惠芦村的吧?我好像见过你。”
夏星星心里一动。
“你是?”
那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是吴川啊,隔壁村的,你不记得了?以前你三姐结婚的时候见过,还一起钓过鱼呢!”
吴川。
夏星星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当然记得吴川。不光记得,印象还深得很。他是惠芦村隔壁村的,比夏筠成小几岁,年轻时候就来城里闯荡,后来混得很好。偶尔逢年过节回村,总是开着一辆奔驰,拉着一后备箱的水果,挨家挨户送。
在她记忆里,吴川一直是那个开着奔驰、又帅性格又好的叔叔。做什么都大大方方的,说话声音洪亮,见谁都笑眯眯的。虽然很多年没有再见过,但当时的印象确实深刻。
只是没想到,能在这碰见他。
年轻的吴川叔叔。
夏星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别样的情绪。眼前的这个人,还不是后来那个开奔驰的大老板,只是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小伙子。他坐在油腻的夜宵摊上,要一碗粉,埋头吃完,然后准备走人。
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发财,会成功,会开着豪车回乡。他只知道现在要努力,要打拼,要在城里站稳脚跟。
就像此刻的夏星星自己。
“吴川?”夏星星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隔壁村的那个吴川?”
“对对对!”吴川笑得更开心了,“你想起我来了?你叫夏筠成是吧?我记得你,你会木工,我家里那个柜子还是你打的呢!”
夏星星愣了一下。
还有这事?她不知道。但她点点头,顺着说:“哦哦,对,我想起来了。”
胖子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你们认识啊?”
吴川笑着说:“认识认识,老乡。隔壁村的。”
胖子一听,立刻热情起来:“那一起坐一起坐!加副碗筷!老板,再加两个菜!”
吴川也不推辞,端着碗就过来了。三个人挤在那张小桌子上,一边吃一边聊。吴川说他来长沙两年了,刚开始在工地上搬砖,后来学了一门手艺,现在给人装修,挣得不多,但能活下去。
夏星星听着,心里暗暗感慨。
那时候她小,只知道这个叔叔又帅性格又好。
现在她知道了更多。
她知道这个人后来会混得很好,知道他会成为她爸为数不多还能来往的朋友,知道他会逢年过节都来家里坐坐,带东西,从来不空手。
可现在谁能想到呢,眼前这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以后会是那个开着奔驰的大老板呢?谁能想到,他以后会拉着一后备箱的水果,挨家挨户送人情呢?
可这就是人生。
你不知道哪一天会转运,不知道哪一件事会改变你的命运。你只能往前走,只能拼,只能熬。
夏星星端起啤酒,跟吴川碰了一下。
“来,老乡,敬你一杯。”
吴川笑着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