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川是个聪明人。

这一点，夏星星第一次见他吃宵夜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不像有些人，一开口就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他也不像有些人，闷着头一声不吭。他就那么坐着，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听的时候听。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当初能一步步在城里买房买车，最后全家都搬到长沙市区来，就注定他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最重要的一点，夏星星看得出来他很上进。

什么苦都能吃。工地上搬砖，他干过。给人装修，他干过。跑业务，他也愿意干。他那天在夜宵摊上说，来长沙两年了，什么都试过，什么都干过，只要能挣钱，能学到东西，他都不挑。

这话夏星星听着，心里一动。

她想起自己。穿越过来，换了身份，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不也是什么都得干吗？不也是什么苦都得吃吗？

吴川这种劲儿，让她萌生了一股要是不好好干都对不起从乡里出来的自己的感觉。

在这个陌生又偌大的城市里，吴川的到来算是给了她一种安慰。

至少在这里，还有人能陪她说说方言。那些土话，那些乡音，胖子听不懂，店里那些年轻同事也听不懂。只有吴川，一张嘴，就是她从小听到大的那个调调。听着亲切，听着安心。

至少还有人知道他们过去的一些事情。知道惠芦村在哪儿，知道哪个山头长什么树，知道哪条河能钓鱼。这些事，说起来都是废话，可听在耳朵里，就是不一样。

算是一个朋友了。

虽然她不知道她爸是因为什么跟吴川叔叔交好的。在她小时候的记忆里，吴川就是那个开奔驰的叔叔。她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事。可现在来看，以吴川这样的热络性格，想跟谁交朋友估计都不难。

那天吃完宵夜，吴川就跟胖子聊上了。

他一个劲儿地跟胖子说，他也想做销售。说自己能吃苦，能跑，能说会道，肯定能卖出车。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热情。

夏星星以为胖子也会满脸笑嘻嘻地答应。毕竟吴川这人，看着比她还好说话，比她还热情，比她还像块做销售的料。

没想到胖子拒绝了。

胖子嚼着槟榔，脸上的笑还是那个笑，可话一出口，就让吴川愣了一下。

“店里满员了，”胖子说，“暂时不缺人。以后有机会，有合适的岗位，肯定邀请你来。”

他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可那话里的意思，夏星星听出来了——没戏。

吴川也不勉强。他笑了笑，端起酒杯，说没事没事，干装修也不错，挣得也不少。然后就岔开话题，聊别的去了。

那天之后，吴川偶尔还会来找夏星星吃宵夜，但从没再提过要来车行的事。

夏星星有点想不通。

有天在店里，趁着没什么客人，她问胖子：“你怎么不收吴川进来？他长得又不丑，又能说会道，不是挺适合做销售的吗？”

胖子正嚼着槟榔，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吐出槟榔渣，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吴川这人啊，太过于热情了。”

夏星星一愣：“热情还不好？”

“热情是好事，”胖子说，“可他那个热情，不像是能踏实做事的人。有点油嘴滑舌的，你信不信，要是有别的高薪工作，他第一个跑路。”

夏星星撇了撇嘴。

她觉得胖子有点言过其实了。吴川叔叔人是客气了点，可也不至于到油嘴滑舌的地步吧？那做生意不就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都是这套？

“胖子，你嘴挺毒的，”她说，“当初找我的时候，你怎么那么谄媚？”

胖子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他又往嘴里扔了个槟榔，笑嘻嘻地说：“人才那是一眼能看见的。谄媚没关系，值就行。你看你来了我们车行之后，那生意天天上涨啊！都说你性格好，温柔又体贴，那些堂客们来了，指名要找你。话说筠成啊，我还真是没看走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妈妈嬲别的，你真的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了。尤其是对女的，你那跟个小姑娘一样的，说话轻声细语，耐心得很。怪不得人堂客们见到你都开心······”

夏星星心里咯噔一下。

小姑娘？

她本来也是个小姑娘啊。对女性有天然的好感和温和，那不是正常的吗？她从小跟妈妈长大，知道女人的不容易，知道她们要的是什么。耐心一点，温和一点，有什么问题？

怎么这番话从胖子嘴里说出来，就那么别扭呢？

说得她好像个变态似的。

可她也知道，胖子是有口无心。他就是想夸她，顺便夸一下自己的眼光好。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什么人，不知道那些“小姑娘一样”的举动背后，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思念和温柔。

————

在车行的第三个月，夏星星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辆车。

一台二手福特，白色的，八成新。

是胖子的车。

这家伙最近收益颇丰，生意越做越顺，手里攒了不少钱。他琢磨了几天，一咬牙，给自己置换了辆新款大众。那车新，亮，开出去有面子。胖子那天把车开回店里，得意洋洋地绕着车转了三圈，小眼睛里全是光。

“怎么样？帅不帅？”他问夏星星。

夏星星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

胖子乐得牙不见眼。

他那台旧福特，就顺理成章地淘汰给了夏星星。

夏星星没有白要。

她知道胖子的脾气，嘴上大方，心里门儿清。你白拿他的东西，他面上笑嘻嘻，背地里能念叨你一年。所以她按市场价给了胖子钱，一分不少。

胖子嘴上说着“哎呀哎呀，筠成你这是干什么，咱们兄弟还计较这个”，可数钱的手一点不含糊，一张一张点得仔细，末了还对着光看了看，确认不是假票子。

夏星星看着他那副老奸巨猾的样子，心想：死胖子，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连本带利都挣回来。

这一个月的工资加提成，算是都还给胖子了。可她不心疼。钱嘛，花了还能挣。车嘛，开上了就是自己的。

本来夏星星就打算买台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