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记得一件事。在现代,她爸夏筠成五十岁才买了人生中第一辆车。那车不贵,属于同辈里中档的。却也是他攒了一辈子才攒出来的。
又是落后人家十几年。
等他买了车之后,又这里不敢去,那里不敢开。年纪大了,反应慢了,心里怕。每次要开车出门,都得琢磨半天,最后往往还是骑着那辆破摩托。
可现在她年轻啊。
二十七岁的身体,正是一腔热血的年纪。在现代,她没能有车子,在这里能拥有也不错啊。
而且胖子这人懂车,还爱惜车。他那台福特,说是八成新,其实跟外面九成新的差不多了。他自己都没开过多少年,平时擦得锃亮,定期保养,发动机声音听着就顺溜。
夏星星围着车转了两圈,打开车门坐进去,摸摸方向盘,踩踩油门,心里美得不行。
她想起一首诗。毛主席写的。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她想,爸爸,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我让你在二十多岁的年纪,成了村里第一个开小车的人了。你终于也像那些叔叔伯伯一样,在年轻的时候就有车了。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再也不用逢年过节搓着手、陪着笑脸,去搭亲戚的车走亲戚了。
车办过户那天,夏星星跟胖子说了一个难题。
“胖子,”她靠在柜台边,皱着眉,“我没驾照。”
胖子正在抽烟,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你没驾照?”
“没有。”
胖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你之前说你会开车?”
“我会开啊,”夏星星理直气壮,“我开得很好。就是没证。”
这是实话。在现代,她是有驾照的。19岁那年考的,一把过。穿越过来之后,那些技能还在,开个车不成问题。可问题是,这个时代的驾照,她没有。
胖子不愧是老油条。
他呼出一缕白雾,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给夏星星指了条明路。
“交一千块钱,”他说,“去买个证。”
“买?”夏星星挑眉。
“对,买。”胖子掰着手指跟她讲,“现在买车的人越来越多,驾校又没那么多,真正考出来的人少之又少。这方面管得不严,有钱就能办。你去办一个,能用就行。”
夏星星想了想,觉得这也确实是个办法。
虽然这么做确实不道德,可她也实在没办法。这哪有时间去考证?她现在每天忙着跑业务,忙着卖车,哪来的功夫去驾校练车?再说了,她本来也有驾照啊,技术没问题。在这里办个证,只能说是补办,不是无证驾驶。
她可不是会玩碰碰车就来开车的。
她是认真学过的!!
于是胖子打了几个电话,托了关系。一天时间,过户,□□,全搞定了。
当那张崭新的驾照拿到手里的时候,夏星星同志终于顺顺利利地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台车!
撒花!!!
————
自从和吴川认识了之后,夏星星便有事没事就约着跟吴川吃吃饭、喝喝酒。
两个人都是乡里出来的,又都在长沙混,自然亲近些。吴川这人热情,能聊,跟他待着不累。
夏星星现在是看起来比吴川风光——有车,有工作,穿得体面,可未来谁也说不准。尤其是她还是个穿越过来的,还不是夏筠成本人,她得趁着这两年,多学点东西,多攒点人脉。也是真想知道吴川是怎么发达致富的,没准还能偷学几招。
这年代,不怕你穷,就怕你穷还不肯下功夫。
吴川就是那种肯下功夫的人。夏星星看得出来。
这天,天气不错。
晚霞晕染在天际,一层一层的,从橘红到绛紫,铺了半边天。夏星星约了吴川在一家饭店吃饭,虽然胖子不打算招吴川,但夏星星还是觉得吴川是个人才。
这人脑子活,嘴巴甜,肯吃苦,就是差个机会。这样的人,多打好关系没错的。
吴川还在路上。他骑自行车,从工地过来要半个小时。夏星星便坐在车里等着。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半。斜阳照进来,把车里染成暖橙色,照得方向盘亮亮的,照得她搭在车窗上修长的手指也亮亮的。她等得无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然后把夹着烟的手搭在降下来的车窗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白雾从她嘴边飘出去,散在暮色里,被风一吹就没了。
夏星星看了一眼前方的反光镜,里面映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眉目深邃,鼻梁挺直,皮肤白皙。皮夹克,立领,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眼睛半眯着,带着点闲适,又带着点痞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想什么有意思的事。
夏星星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变了。
和记忆里的老爸不太一样了。
不光是容颜间的改变,还有气质。夏筠成年轻时候什么样她没见过,可她知道,那个在村里窝囊了半辈子的男人,不可能有这种眼神。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看得开的、什么都不怕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多了偶像剧的原因,总会有意识无意识地朝几个当红明星看齐。学着人家的谈吐,学着人家的微表情,学着人家走路的样子。好几次差点忘记自己是个女孩,只觉得当帅气男人很爽!不用化妆,不用穿高跟鞋,不用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笑。往那儿一坐,话都不用说,就有人递烟递茶。
她正自顾自欣赏着帅气容貌呢,旁边不远处的电子厂忽然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像是一群女人在聊天,声音很大,嘻嘻哈哈的,混着脚步声,从厂门口涌出来。
夏星星循声看去,不过是不经意的一瞥。
可那一眼,竟让她指尖的烟灰都忘了抖,直愣愣燃烧了好长一截。
那群年轻女人里,走在最旁边的,有一个轻轻扬起嘴角的。
那竟然······
是谷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