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很凉。
廊芜上挂着红灯笼,马上就是她大喜的日子了,却出了这种事儿。
萧苓昭抱着梅花纹方形手炉,呆呆注视着窗外的雪花,她这会儿才知道救下他的那人就是娘嘴里的贵客。
堂嫂见过他,知道他非富即贵,这才没敢和柳汉反驳。
听云芝说昨日家中小厮将他二人带走后,柳汉被活活打死,至死都没认下两人的奸情。
反倒是堂嫂见不得他受罪,将实情说了个尽。
“那孩子大伯怎么处理?”萧苓昭将手炉放下。
拿起桌上的一根鹤鸟云纹簪,是今早堂哥差人送来的,还说她的另一个簪子坏了,这个是他赔给她的。
云芝摇摇头:“郭氏今早就被送回娘家了,小公子……公子说有感情了,舍不得。”
萧苓昭轻轻将簪子戴在头上叹了口气。
她记得今早堂哥憔悴、疲惫、伤心的模样,从一开始她就觉得堂嫂与堂哥的关系不太健康。
跟爹娘还有萧元朗与嫂嫂之间相互照顾、相互理解那般的相处方式不太一样。
在她记忆里总是堂哥在单方面付出。
他们的感情不对等,是畸形的。
堂嫂若是心情好便赏给他一个笑,若是不高兴便随随便便朝他发脾气。
萧苓昭小时还嘲笑过堂哥,但他也只是笑笑说,那是夫人善妒,是一桩好事。
细细想来,堂哥应该很喜欢她,喜欢到心甘情愿替她养她与旁人的孩子,给他扣上莫大的耻辱也是体面的分离。
可造化弄人。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心想事成,整日同床共枕的爱人心里却装着别人。
看似最近的两颗心却有着最遥远的距离。
因着萧苓昭受了不少惊吓,不少亲朋好友来安慰她。
尤其是萧元朗反应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断了条腿,以后都不能下床了。
“我再说一遍,我真的没事儿。”他转着圈检查她,她都快吐出来了。
萧苓昭瞥见了话本的一角,垂眸提着心不动声色往桌案后面推了推。
若是被萧元朗看到了那种书,又该说她整日不务正业。
这次她能躲过去检查,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骨头瞬间软了,倒在云芝怀里,揉着眉心:“阿兄,我……我头疼。”
云芝:“……”
刚刚还好好的。
萧元朗瞬间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了:“怎么了?等着,阿兄去给你请最好的郎中。”
她知道怎样做能拿捏他。
小侄子阿煜从小身体虚弱,在鬼门关走过几次,她见过一个八尺男儿为了孩子落泪的心酸模样。
亲人身体健康也成了他的执念,在这方面他总比旁的人敏感。
这是第一次萧苓昭用这招把他支走,她真的要被他转吐了。
————
爹娘说这次她能够平安回家,多亏了那位贵人,要带着萧苓昭登门道谢。
雪停了,这会儿最冷,马车碾着薄薄的雪层,萧苓昭裹紧身上的披风。
八角红灯笼悬于房顶,大门两旁的石狮子威武雄壮,这府邸的门槛很高,看材质好像是纯白玉制作而成,门钉一排排挨得很紧,所有都在暗示主人的尊贵。
萧苓昭嘟着小嘴,再尊贵还能尊贵过皇帝?
不过一想起话本里的帝王都是大腹便便,又老又丑,她便兴致全无。
当朝皇上虽说被百姓爱戴是个明君,但是整天在宫中享受着美味珍馐,肯定没有侍卫看着顺眼。
她向来喜欢俊朗的男子。
她未婚夫婿从小与她一同长大,就挺俊朗,还待她挺好,人也温柔。
听人言,这位大人从京洛来,在西城待不了多长时间。
她再次定睛瞧了瞧这辉煌的装饰,不常住,却买下这般好的府邸,好生奢侈。
檀木圆桌上,她挨着赵致谦坐。
对面还有一个眼睛细长,皮肤细嫩,又矮又胖上了年龄的男人。
爹娘尊称他为知县。
阿爹官职小,就是个驿丞,平日里管理管理驿站,活少轻松。
驿丞这官职是买来的,也就图个名声好听,平日里根本不与有正经官职的人打交道。
角落里站着位嘴角下垂,身着黑色深衣腰间别着把剑,个子中等的少年。
萧家只是做生意的,对官场上的事,贵人身边会有什么人知之甚少。
爹先向她的救命恩人敬酒,又朝知县敬酒。
他坐下后便给萧苓昭舀了碗她最爱的乳鸽汤,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不用拘谨,吃好喝足最重要。
萧苓昭这才没感到局促。
心满意足的品着乳鸽汤,眼神一会儿落在站着的男子身上,一会儿飘到救命恩人那儿。
两个人,真是赏心悦目,对她的眼睛极其友好。
她平日里接触男子少。
在她看来,杨大哥生的已然是俊俏,没成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两个比杨大哥还要俊俏。
若是让昭昭大帝选择,那个站着的只能封为妃子,坐着的这个当皇后,怎么会有人生得这般好看。
若是谁能哄她开心,重重有赏。
她盯着赵致谦的脸看得入迷,也不知道这样的男子娶妻了没有?
他妻子同他吵架时盯着这样一张脸,会不会吵着吵着就笑了?
“看够了吗?”男人不咸不淡转头。
林裴娜一惊,萧峥也第一时间朝两人那望过去。
知县平静地放下筷子,对此已经见惯不惯,情窦初开的姑娘多看两眼俊俏的公子,人之常情。
只是这萧家姑娘着实生得貌美,清冷中又能勾起人的欲望,跟这位从京洛来的大人坐一块,着实养眼。
萧苓昭艰难吞下鲜美的乳鸽汤,这也太丢人了偷看被发现。
她愣了一会儿,那人一直在死勾勾盯着她瞧,她只好尴尬朝他一笑。
“县令不好了,不好了,码头处起了大火。”
小厮手忙脚乱推开门,满脸担忧。
知县猛地拍桌子站直了身体,无意间对上赵致谦的视线,眼皮一跳气势弱了几分。
他心怀鬼胎地转着眼珠子,想着该如何脱身去瞧瞧,码头处还放着大量的食盐,那可是他的命根子。
只听见,萧家夫妇也紧张起来:“咱们的货还在码头放着呢。”
这是个好借口,知县眉脸上褶子皱起,满脸忧心,弯下腰对赵致谦道:
“码头起火事关万千百姓的生计,这……不得不去看看。”
他说得一口好话,打着为百姓着想的借口,千方百计为自己谋利益,听着倒真像是个为民考虑的清官。
赵致谦悄然瞥了眼站在角落的十七,点头示意。
眼见着爹娘走了,萧苓昭也着急起身,用手帕擦掉嘴角上的汁液,因着嘴里还有东西,含糊道:“我也去……”
“你留下,火势大,你去不安全。”
那位公子是好人,把姑娘留给他照看,萧家父母放心。
“我们去去就回。”
———
萧苓昭不情缘地又坐回原位置。
白玉瓷碗里的乳鸽汤还有一大半,她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喝。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角落里还站着一人,室内一片死寂。
刚才漂亮话都被爹娘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