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苓昭撞到书架那一刻，太后便知道这瞒了多年的秘密终是要瞒不住了，她的宝儿已经没了，刘郴位极人臣，她的儿子他了解，还有利用价值，他便不会动他。
至于她，再怎么说她是他的生母，这一点就算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一个众人都称赞的皇帝，总归不能弑母，更何况他真的就一点儿不在乎这份亲情吗？
太后平静地品了口茶，她不信，只要有一天他还恨她，就证明他还想要她的那份母爱。
皇帝知道了那件事又如何，她的好儿子是不会外传这种丑事的，她也照样还是太后，旁人再见她也依旧要敬她。
脚步声将近，太后咽下嘴中有些泛苦的茶，眼波平静，面上毫无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来这儿。
萧苓昭站在门外，拉着他的手道：“你进去吧，我在门外等你。”
赵致谦拍了拍她的手背，红唇半张想告诉咐她自己没事儿，只与太后说几句话便会出来，可抬头又望见明媚的日光，心里莫名掀起一股复杂地情绪，他吞下一口酸涩的津液，微点头，朝姑娘轻轻一笑，转身进去。
“谦儿来了。”太后递给周嬷嬷一个眼神，示意她下去。
赵致谦径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与以往冷嘲热讽或是视而不见不同，他这次细声细语道：“天气渐凉，你......多加衣吧。”
明明是极其亲近的关心，从他薄唇里出来却是异常的疏离，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在做表面上的寒暄。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眼眸里露出一丝不言而喻的惊愕，拿余光去瞥向这个她不曾关心的儿子，这一瞬却发觉他还是像她的，眉眼间像，那股什么都不在乎的神韵几乎和她是一模一样。
她兀自吞了下嗓子，心中有一丝丝莫名的发慌，他的反应让她摸不着头脑，难道他不知道？
不，他知道的，若是他不知道，他根本就不会来看她，更不会同她说出这样的话。
太后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闪出一抹慌恐，从下往上仔细审视着他面庞上的每一寸，忽地两道视线猝不及防对在一块儿，她心下一咯噔。
这室内燃着上好的龙延香，鲜少与他在一块儿的记忆涌上来，生他的那天亦是点着这样的香，太后颤了颤眼睫，强力压下心中的恐慌，顺着他的话回道：“知道了。”
又陷入一阵沉寂，她依旧在偷偷打量他，那双眼睛是更像她些，可其他部位还是更像那个人多一点儿，甚至整个人的气质都更像那个人，如若不细看他简直与那个让她恨透了的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沉吟了许久，指尖泛白紧紧握着茶盏，尾音带着些许让人察觉不出来的颤抖，“你......也多添衣。”
赵致谦眼中猛地一跳，转瞬又恢复至平常，两手相交叠不断摩挲着，第一次听见她的关心有些出乎意料，更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他笨拙无措地点点头。
又一阵尴尬袭来，太后猜不透他今日来究竟是要是干什么，不讽刺她，不与她争吵，实在反常，莫非是那姑娘好好劝导了他一番？
她这心就好像被放在大火上烧灼，要与他待着，说些令她不自在的话，还要提心吊胆猜皇帝究竟有没有发现她做的错事。
太后实在受不了，再抿一口茶，主动开口，却不敢直视他的眼，“你......都知道了吗？”
赵致谦顿了好久，深深叹一口气，“知道了。”
“你想怎么样？”
太后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答案，苦笑一声，破罐子破摔道：“说吧，你今日来是想干什么？”
他肯定会给她一点儿惩罚，这是不可避免的，毕竟她与他向来不对付，但这件事情也一定不会被传出去，她还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这一点也是毫无疑问的。
赵致谦不吭声，起身拍了拍明黄衣袍上的灰尘，径直往外走，边走边说：“这件事不会外传，但朕会让长泱知道。”
行至门槛处，他直直盯住白玉门槛上的凤凰，轻如风般道：“往后你想怎样随你，但朕不会再来看你了，你想要谁来宫里陪你，朕也不会拦着你。”
“明日朕会差人送来一瓶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你只管喝下就好，放心，不会要你的命，也不会让你神志不清楚。”
他一条腿跨过门槛，扭动沉重的头颅，眼神里的晦涩已消除了不少，“朕不恨你了，也永远不会再在乎你了，或许我们只是没有缘分，没有缘分做母子，朕也不会强求你。若是能再有来世，只愿我们连见都不要再见。”
他又沉沉迈出另外一条腿，太后起身，眼眶已经盈满泪水，跨步上前，想要抓住他，却只有一条光溜溜的长带划过她手心。
赵致谦往后退步，下颌微点，“愿你长命百岁，愿你余生安好。”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给她在宫中留有一方天地，不让她死，依旧养着她，快乐与否全在她的感受。
太后想要跨过门槛，却被周嬷嬷拦着，这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手心密密麻麻的感觉扩散在心脏处，全身都是惊恐，“你明日要让我喝什么酒，你不能这么对我，你给我回来！”
周嬷嬷抱着她，心疼的说道：“太后，当初奴婢就劝过您，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但凡太后当初能对陛下好一些，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太后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跪在地上，望着赵致谦逐渐走远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嘴唇发白，两眼猩红，“我是你母亲呀，不管怎样我都是你母亲呀！”
赵致谦猛地一顿，鼻尖一发酸，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景下听到她自称是他的，母亲。
萧苓昭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人谁都不曾言语，秋日的菊花开得正盛，他回握着她轻轻一笑，不达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