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知县怒拍惊堂木,震得大堂嗡嗡作响,“大胆朱保!事到如今还敢满口胡言!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还不快从实招来!”
朱保本就心虚,被知县这雷霆之怒一吓,顿时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老爷饶命!小人招!全招了!是……是李显公子指使小人这么说的!”
此名一出,堂上空气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站在一侧、面色铁青的捕头李准。李显,正是这位铁面捕头的亲侄儿!
李准为人刚正,唯独对这个早夭兄长留下的唯一血脉多加溺爱,竟养出了一个横行乡里的街头恶霸。这失窃案,显然是李显做下的腌臜事,却拉了毫无背景的程昱来做替死鬼。
既然揪出了真凶,后续便是衙门内部的暗流涌动了。程昱是个聪明人,知道适可而止,当即起身长揖:“大老爷,案情既已大白,草民可否告退?家中老母尚在病中,正倚闾而望。”
知县抚着胡须,深深看了这少年一眼。这般临危不惧、心思通透的璞玉,留在这乡野间着实可惜了。
“且慢。”知县忽地开口,语气和缓了许多,“二月县试在即,本县观你谈吐不俗,似读过几本圣贤书。只是白丁下场,需得本县廪生结保,你若有心科考,可有门路?”
这是县太爷抛出的橄榄枝,暗示只要他顺竿爬,结保之事县衙可以暗中行个方便。
程昱却只是淡然一笑,拱手拜下,背脊直如青竹:“多谢大老爷抬爱。草民坚信,只要腹有诗书气自华,这结保的文书,草民定会堂堂正正地凭真才实学拿回来。”
说罢,少年从容转身,拂衣而去。那单薄的青色背影跨出县衙高高的门槛,竟透出几分顶天立地的孤绝气韵。
知县看着他的背影,不仅未动怒,反而眼中赞赏更甚。金鳞岂是池中物,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迈出县衙大门,程昱的目光在拥挤的人潮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瘦小身影。
程文博这倔脾气的小子,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一路跟了过来。
程昱摇头失笑,也不去拆穿他。原身那般混账,小家伙能有这份牵挂已是难得。眼下最紧要的是赶紧回村报平安,免得母亲急出病来。
他顺着东大街向城门走去,谁知刚拐进一条偏僻的深巷,几道流里流气的人影便堵住了去路。
领头之人一身锦缎,手里掂量着一根沉甸甸的哨棒,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好兄弟——捕头之侄,李显。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五大三粗的青皮混混。
原身记忆中,这李显表面上与他称兄道弟,实则一肚子坏水。原身后来欠下巨额赌债,这人在其中可谓是“功不可没”。
“哟,程大少爷走这么急,赶着投胎啊?”李显嗤笑一声,哨棒一下下敲击着掌心,眼中满是阴冷之色。
程昱顿住脚步,目光扫过对方阵仗,眼神瞬间冷硬下来:“李公子,这是何意?”
“何意?”李显淬了一口唾沫,表情陡然狰狞,“你瞎了狗眼看不出来?方才在公堂上不是挺能巧舌如簧的吗?老子好心带你发财,你他娘的就是这么报答兄弟的?敢把我供出来,今日我就废了你这张嘴!”
“发财?让我替你顶罪挨板子也叫发财?”程昱冷笑连连,挺直了脊梁,“大越律法严明,陈述实情乃小民本分。李公子若有不满,大可去县太爷面前分辩,带人当街堵截,是想仗着你叔父的势,草菅人命吗?!”
巷口的几个路人见李显带着人行凶,皆是面色大变,纷纷避让不及,根本无人敢上前阻拦。
李显见状更是猖狂大笑:“草菅人命?老子今天就算打折你的腿,在这桃花县也没人敢放半个屁!给我上,往死里打!”
“休伤我兄长!”
就在那几个壮汉挥舞着棍棒扑上来之际,一道极其稚嫩却凄厉的喊声骤然划破长巷!
程文博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像一只护食的小兽,不顾一切地挡在了程昱身前。十岁的身躯在五大三粗的混混面前,犹如螳臂当车般弱小可怜。
“哈哈哈!哪来的小鬼,还想逞英雄?给老子连他一起打!”李显疯狂大笑。
眼看粗大的木棍裹挟着风声当头劈下!
程昱目眦欲裂,几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他一把攥住程文博的手腕,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将他猛地拽向身后!
“文博,快跑!去找人!”
下一瞬,程昱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且重伤的后背,死死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砰!砰砰——!
沉闷的木棍砸在皮肉上的声音接连响起。本就杖伤未愈的后背再次遭到重击,剧烈的钝痛如同一张大网将程昱瞬间淹没,喉间一阵腥甜,他却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咽了下去,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哥哥!你们住手!住手啊!”
平日里总是一副冷漠小大人模样的程文博,此刻被死死护在怀里,听着头顶传来的闷响,泪水决堤般涌出,疯狂地哭喊着挣扎。
“走啊——!”
程昱咽下口中鲜血,双臂肌肉贲起,借着一股蛮力,生生从混混的包围圈中撞开一道豁口,猛地将程文博推了出去!
一个混混见状,举起棍子就要去追。程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如饿狼般合身扑上,死死抱住那混混的腿,将他掀翻在地。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疯狂、铺天盖地的拳打脚踢。
“跑!别回头……”
程文博死死咬破了嘴唇,鲜血溢出。他知道,自己留下来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哥哥的累赘。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转头朝着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哥!你等我!我去找知县大老爷!”
模糊的视线中,看着那抹瘦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程昱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没关系……你是天命男主,你跑出去了,定能搬来救兵。
识海深处,那方幽蓝的二维码印记焦急地闪烁了两下,却无法阻挡宿主生机的流失。
程昱嘴角牵起一抹虚弱至极的弧度,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那只紧紧攥着混混衣角的苍白手掌,终于无力地砸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陷入了沉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