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五年,我母亲携白银五万两、良田千亩、商铺十二间下嫁程家。按照大越法规,女方嫁妆乃是私产,夫家无权无故侵吞。”
程昱的目光在账册上飞速扫过,声音犹如金石相击,字字诛心:“这十二年间,你利用我母亲的嫁妆本金,在扬州开设盐铺、丝绸庄。按照大越商律最保守的三分利进行年息复利核算,这笔资产如今的现值,连本带利,已达白银三十五万两!”
程万里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个往日看不上的儿子,不仅懂八股文章,竟然连商贾之间最复杂的复利核算都烂熟于心,那三十五万两的数目,竟与他暗中盘算的程家总资产,分毫不差!
但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程昱的眼底突然闪过一抹凌厉,他话锋猛地一转,直刺程万里的死穴:
“不仅如此。熙和八年,你为了谋取暴利,暗中动用我母亲的嫁妆现银,在江南西道私自买下了一座名为青山的铜铁矿!”
听到“青山铜铁矿”五个字,程万里那原本因充血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如纸!那是他最核心、也是最见不得光的摇钱树,这小畜生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程昱冷笑一声,他前世通读史料,这几个月更是深研江南实录,对这些肮脏的矿业勾当早已了如指掌。
他站起身,俯身逼近程万里,压低的声音:“依照大越矿业法度,开采铜铁需得官府批文,且有着极其严格的营建规章。但我查过青山矿的卷宗,你在矿坑内,为了节省成本,不仅巷道支护偷工减料、形同虚设,连最基本的通风井都没有按规制开凿!”
“这三年来,青山矿发生了四次大规模的矿难坍塌。死了足足一百七十多名无辜矿工!你用重金贿赂地方官员,将这些矿难伪装成瘟疫和泥石流,草菅人命,瞒天过海。”
程昱每说一句,程万里的身子便剧烈地颤抖一下。
“宠妾灭妻是流放,但私开黑矿、致死百人且隐瞒不报,这在大越刑律中,是足以凌迟处死的死罪!”
程昱猛地直起身,那股凛冽的威压彻底爆发,压得这间暖阁里的空气都凝固了:“程万里,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张床上苟延残喘吗?只要我这新晋的小三元,将这份写满了你矿山实务漏洞与草菅人命罪证的折子,直接呈递给苏学政和御史台……”
“你程家,不仅要倾家荡产,你,还有你的心头爱刘姨娘,还有那个私生子,全都要被绑赴法场,千刀万剐!”
扑通——
刘姨娘听到“千刀万剐”四个字,彻底崩溃了,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程昱脚下,疯狂地磕头:“昱哥儿!案首老爷!千错万错都是这个老东西的错!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求你,看在浩儿也是你弟弟的份上,给我们娘俩留条活路吧!”
站在程昱身侧的程文博,看着脚下这个摇尾乞怜的毒妇,眼底闪过一抹讥诮。前世他杀人如麻,这种丑态他见得太多了。
“留活路?”程昱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姨娘,随后将目光转向床上已经彻底崩溃的程万里。
“我程昱不是嗜杀的屠夫,但我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程昱从袖中抽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契书和一支沾了红泥的毛笔,毫不留情地扔在程万里的胸口上。
“第一,在这份转让文书上画押。将程家名下所有的盐铺、丝绸庄、江南西道的青山铜铁矿,以及这座大宅,按照法规连本带息,全数折抵归还于我母亲李氏名下。你程万里,自今日起,净身出户,不留一文!”
“第二,写下一封放妻书。不是休书,是放妻书。说明是你程家门风败坏、宠妾灭妻,自愿将正妻李氏放归自由之身,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签了这两份文书,我便将那份青山矿的死罪卷宗烧了,留你一条苟延残喘的狗命。若是不签……”
程昱微微俯身,冰冷的吐息落在程万里的耳畔:“那我便去请扬州知府进来,咱们,公堂上见真章。”
杀人诛心,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不仅要剥夺他一辈子积攒的所有财富,还要让他名誉扫地,承认自己是个败坏门风的畜生!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可是,在凌迟处死与一无所有之间,程万里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个他曾经瞧不起的嫡子,如今已经成长为了一头手握国法与实证、能轻易将其撕碎的庞然大物。
程万里颤抖着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犹如抓着烧红的烙铁般握住那支毛笔。在极致的绝望与屈辱中,他颤颤巍巍地,在那两份足以剥夺他一切的文书上,按下了极其刺目的血色手印。
当那血手印落下的瞬间,程万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这一次,即便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他了。
程昱神色漠然地拿起那两份文书,吹干了上面的红泥,极其仔细地折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文博,拿着咱们母亲的东西,走吧。这间屋子,太臭了。”
程昱转身,没有再看地上那如丧考妣的刘姨娘一眼,牵着弟弟的手,大步流星地跨出了这间充满腐朽气息的暖阁。
初秋的阳光洒在兄弟二人的青色襕衫上,耀眼夺目。
“哥。”程文博跟在程昱身侧,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敬服。
前世他复仇,靠的是见血封喉的暗杀与不择手段的罗织罪名;而今生,他的兄长,却是堂堂正正地运用律法法规、极其硬核的经济核算与实务漏洞,兵不血刃地,将这江南首富的根基彻底碾成齑粉!
这种将权力、律法与智慧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气魄,才是真正的权臣之道!
“哥,咱们现在去哪?”程文博问。
程昱站在程家大宅那宽阔的演武场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已经被府衙衙役彻底接管、即将查封的府邸,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释然、极其辽阔的笑意。
“去桃花县,接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