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李暄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陈旧棉袍,独自一人跪在青石板上。他今年不过十二岁,生得瘦弱枯黄,那张还未完全长开的脸庞上满是冻疮,双手更是冻得通红龟裂。
刚才在偏殿内,他不小心踩到了五皇子掉落的玉佩,不仅被五皇子身边的太监狠狠扇了一巴掌,更被罚在这长廊的风口处长跪。
他低着头,死死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颤抖的声音。他的眼中没有属于这个年纪的童真,也没有旁人想象中那种隐忍的野心。他的脑海里一片麻木,唯一的念头,就是等祭祀结束,等这群高高在上的主子们离开,他就能回到那个四面漏风的屋子里,裹着破棉絮睡一觉。
活着,就是他最大的奢望。
突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长廊尽头响起。
李暄没有抬头,他早已习惯了那些宫女太监路过时的窃笑与鄙夷。他只希望来人快些走开,不要再给他招惹新的麻烦。
然而,那脚步声却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一片淡淡的、带着几分冷梅香气的阴影,遮蔽了漫天的风雪。
李暄警惕地抬起眼眸,视线所及,是一截霜白色的狐裘斗篷边缘。他顺着那斗篷往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容色倾城的少女。她并未着繁复的宫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属于这深宫内院的清冷与料峭。
她的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见风使舵的鄙夷,只是一种看待一株在石缝中挣扎求生的野草般的平和。
赵明月垂眸看着地上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他比密报中描述的还要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死死咬住的嘴唇,却透着一股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雪下得这般大,跪久了,寒气入骨,这双腿便废了。”赵明月的声音很轻,犹如落雪无痕,却在这空旷的长廊下清晰可闻。
李暄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在这宫里,突如其来的关心往往伴随着更深的陷阱。他沙哑着嗓子,声音细若蚊蝇:“奴婢……奴才不敢起身,五殿下尚未发话……”
他甚至连自称本皇子的底气都没有,卑微得令人心酸。
赵明月心中无悲无喜,她并不指望几句温言软语就能让这个少年敞开心扉。她微微倾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铜手炉,动作自然地放在了李暄那双冻僵的手边。
“在这宫里,旁人的发话固然要紧,但自己的命,得自己护着。”
赵明月没有去拉他起来,也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只是留下了那只散发着阵阵暖意的手炉,语气淡然得仿佛只是路过提醒一句闲话:“一双废了的腿,是走不出这方寸宫墙的。殿下好自为之。”
说罢,她没有半分停留,转身没入漫天风雪之中,只留给李暄一个清绝孤傲的背影。
李暄呆呆地看着那只落在雪地上的红铜手炉。那丝丝缕缕的温度,顺着冷空气蔓延到他的指尖。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只手炉死死地抱在怀里。
滚烫的温度隔着锦缎传遍全身,那是他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这十年来感受到的唯一一次没有恶意的温暖。
他不知道那个少女是谁,但他死死地记住了那句话——“一双废了的腿,是走不出这方寸宫墙的。”
走出宫墙……
这个微小的、仅仅是为了求生的念头,犹如一颗落在冻土里的种子,在手炉的温热中,悄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
同夜,南城深巷的书房内。
地龙烧得温热。
程昱正借着烛光,临摹着一幅大越朝的江山堪舆图。这几日,他在国子监的藏书阁中,已将历年来的皇室宗亲谱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程文博推门而入,带来了一份今日太庙祭祖的简报。
程昱放下笔,目光扫过简报上关于九皇子被罚跪、以及某位贵女曾在廊下短暂停留的寥寥数笔。他那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润物细无声。”程昱将简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她做得极好,对付这等受惊的孤狼,决不能操之过急。一点点暖意,足以让他铭记于心;而在绝境中的拉拔,才能让他彻底死心塌地。”
程昱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
他与赵明月虽然未曾谋面商议,但两人的思维却在这一刻达到了惊人的同频。赵明月在明面上给予那少年一丝喘息的尊严,那他程昱,便要在暗中,保住这少年的性命。
“文博。”程昱唤道,声音清朗而笃定。
“哥,有何吩咐?”
“让晏廷之动用安平侯世子那条线。”程昱提笔,在纸上写下‘柴炭’、‘伤药’四字,“九皇子住在冷宫偏殿,冬日难熬。暗中买通那里的管事太监,不必多给,只需保证他每日有足够的劣炭取暖,有冻疮药可用即可。切记,万不可暴露痕迹,更不能让他察觉有人在刻意帮他。就当是那太监大发善心。”
程文博心领神会。过度的施恩会引起猜忌,恰到好处的生存保障,才能让这颗棋子平稳地活到他们需要他的那一天。
“还有。”程昱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谋算之光,“去查一查,太学里有哪些不得志的寒门大儒。九皇子虽不受宠,但终究是皇子,到了年纪总要读书。既然我们看中了他,那他的启蒙恩师,便必须是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