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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九困子绝非虚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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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嘉和十五年,腊月中旬。

紫禁城的雪,纷纷扬扬落了半月有余,将前朝三大殿的琉璃瓦覆上了一层厚重的苍白。而在皇城最西北角的长巷尽头,那座终年不见日影的冷宫偏殿,仿佛已被这浩大的帝都彻底遗忘,只余下风卷残雪的呼啸。

偏殿内,刺骨的寒风顺着破败的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倒灌进来。

九皇子李暄盘膝坐于一张仅铺着单薄干草的木板床上。他的身前,搁着一只半旧的红铜手炉。这几日,看管偏殿的太监不知搭错了哪根筋,非但没有克扣他那少得可怜的份例,反而每日都会在食盒底层,悄无声息地塞入几块粗劣却能燃一整夜的黑炭,以及一小罐气味刺鼻的冻疮膏。

李暄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只精巧的红铜手炉上,又看了看自己涂了药膏、红肿正渐渐消退的手背。他那双属于十二岁少年的眼底,翻涌着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深沉与防备。

他不信神佛,更不信这吃人的深宫里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那日太庙长廊下,那个披着银狐斗篷的少女掷地有声的话语,宛如一根烧红的铁刺,死死地扎进了他的骨血里。

“一双废了的腿,是走不出这方寸宫墙的。”

走出去。

李暄闭上双眼,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这深宫里的皇子,生来便在云端,他们争的是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可对于他这个罪臣之女所出、连太监都能随意践踏的冷宫弃子而言,“皇位”太过遥远且虚无。他过往的岁月里,满脑子所求的,仅仅是如何不被饿死,如何少挨一顿打。

但那个陌生的少女,带着冷梅的香气与不容置疑的料峭,生生劈开了他眼前那道绝望的铁幕,给了他一个从未敢奢望过的念头——活着走出这座囚笼。

李暄深吸了一口气,从干草堆下摸出一根烧焦的细木枝。他没有纸笔,便以这冰冷的青砖地为纸,以炭枝为笔,一笔一划、力透砖石地写下了一个字:

“忍”。

他并非旁人眼中那般目不识丁的草包。

当年生母尚在时,曾用清水在石板上教他认过百家姓。后来生母自缢,他便犹如幽魂般游荡在皇宫的偏僻角落。每当上书房的大儒们为太子与诸位皇子讲学时,他便会强忍着严寒与饥饿,躲在窗外的花丛深处,竖起耳朵,将那些治国平天下的策论、史书里的兴衰更迭,一字一句地死死刻在脑海里。

那些锦衣玉食的皇兄们在暖阁里打瞌睡时,他却在风雪中将指甲掐入掌心来提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座吃人的囚笼里,唯有将锋芒藏于卑贱的皮囊之下,方能熬到云开月明的那一日。

李暄默写完一段《资治通鉴》中关于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篇章,随后熟练地用袖子将地上的炭迹擦拭得干干净净,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轻浮的笑骂。

“这等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贵妃娘娘非说那只波斯猫跑到了这边,真是折煞本世子了。”

抱怨声中,一道身穿织金锦袍、腰悬美玉的修长身影,大喇喇地迈入了冷宫偏殿的破败院落。

此人,正是安平侯府的世子,谢景阑。

谢景阑今日入宫给亲姑姑谢贵妃请安,被迫出来寻猫。他原本满心不耐烦,脑子里全盘算着如何去南城那家汇通地下赌坊翻本。

晏大掌柜那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他如今欠了人家足足两万两的烂账,若不拿些宫里的见闻去抵债,怕是过年都得被讨债的堵了侯府的大门。

谢景阑一脚踢开院门,正撞见抱着一捆湿柴,从角落里走出来的李暄。

四目相对。

谢景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冬衣、面黄肌瘦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哟,这不是九殿下吗?”谢景阑虽然是个纨绔,但毕竟出身勋贵,并未像那些捧高踩低的太监那般直接出言辱骂。他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暄,眼神中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好奇。

李暄立刻放下手中的湿柴,低垂着头,十分规矩地退避到一侧,让出院落的主道,声音沙哑平淡:“见过安平侯世子。这院子里并无吃食,贵妃娘娘的狸奴,应当不会跑来此处。”

他应对得无懈可击,既点破了谢景阑的来意,又表明了自己的卑微,甚至没有因为对方只是一介臣子而摆出半点皇子的架子。

谢景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在京城的贵族圈子里混迹多年,见惯了太子那等外宽内忌的伪善,也见惯了三皇子那种眼高于顶的傲慢。但眼前这位九皇子,身处这等连狗都不如的绝境,那份从容不迫的规矩与不卑不亢的语调,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晏廷之那只老狐狸曾暗示过他,宫里那些不受宠的角落,往往藏着最值钱的秘密。

谢景阑心思急转,突然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当啷”一声扔在了李暄脚边的雪地里。

“九殿下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些。这锭银子,便当是臣孝敬殿下买些热茶暖暖身子的。若是冻死在这冷宫里,倒是平白晦气了这快过年的喜庆。”

谢景阑的话说得吊儿郎当,甚至带着几分施舍的傲慢。

李暄看着雪地里的银锭,没有抬头,亦没有露出被羞辱的愤怒。他只是平静地弯下腰,将那锭银子拾起,握在掌心,随后端正地行了一个半礼:“多谢世子赏赐。”

谢景阑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却又波澜不惊的模样,眉头微挑,突然觉得这深宫里最透明的九皇子,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

“有意思。”谢景阑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出了院落。这等看似无关紧要的宫闱见闻,拿去汇通钱庄抵个几百两的利息,想必那位晏大掌柜是乐意听的。

——

同日,南城那处静谧的二进四合院内。

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程昱一袭青霜色宽袖长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势力分布图前沉思。

“哥。”程文博挑帘而入,将一份密报置于案头,“安平侯世子谢景阑传出的消息。他今日在宫中寻猫,偶然撞见了九皇子。据他描述,九皇子面对羞辱与施舍,隐忍至极,进退有度,绝非寻常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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