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推翻这腐朽的朝局,赵明月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而沈从舟需要一个可以托付天下太平的明君。三方诉求,在这一刻,达成了最完美的契合。
“好。”沈从舟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程昱一眼,“春闱大考,主考官虽是左相门生,但天子脚下,总有几双眼睛是明亮的。你且放手去考,那些蝇营狗苟的腌臜手段,老朽拼了这张老脸,也会替你挡在贡院之外。”
一老一少,在这阴冷的藏书阁中,完成了这足以颠覆大越国祚的隐秘交接。
——
除夕夜,大雪封城。
京城内灯火辉煌,爆竹声声辞旧岁。权贵府邸之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而在南城的汇通茶楼后院,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清幽与宁静。
正堂的门虚掩着,地龙将屋内烘得暖如阳春。
程昱与程文博兄弟二人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摆着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哥,晏大哥去了钱庄盘年底的总账,今夜怕是回不来了。”程文博替兄长斟满一杯温酒,在这等合家团圆的佳节里,长年行走在暗处的阎罗,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罕见的温情,“算算日子,母亲在桃花县,今夜也该是同工坊里的管事们一同守岁。”
“桃花织造如今已步入正轨,有母亲坐镇,江南大局无忧。”程昱端起酒杯,遥遥敬向南方的夜空,随后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兄弟二人正闲谈间,守在院外的听风阁暗卫悄然入内,双手呈上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主子,西山那边送来的节礼。”
程文博接过木匣,放在案几上,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这方静谧的空间留给了兄长。
程昱看着那个没有雕饰任何繁复花纹的木匣,眼底浮现出一抹柔和的光泽。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木匣的铜扣。
匣盖开启,没有奇珍异宝,没有文房四宝,只有一块沉甸甸的、通体玄黑的镇纸。
那是一块用最顶级的百炼精钢,经过无数次锻打淬火而成的钢铁镇纸。镇纸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触手生凉。而在镇纸的正中央,用极其凌厉的笔锋,深深地錾刻着两个字:
“破阵”。
笔力遒劲,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与女子独有的冷傲骨气。
程昱凝视着这两个字,胸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与共鸣。
破阵。
她是在告诉他,这京城的朝堂就是一座千军万马的绝杀之阵。而她,正在西山为他铸就最坚硬的底牌,只等他在这春闱考场上,执笔为刀,一举破开这重重壁垒。
这世间,再没有比这等势均力敌、灵魂相契的交锋更令人动容。她不送荷包,不送玉佩,却送来了一块属于军器局的冰冷精钢。这是她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也是她对他踏入庙堂的最强拥护。
程昱握住那块冰冷的钢铁镇纸,感受着其间蕴含的千钧之力,唇角漾开一抹温润却坚定的笑意。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澄心堂纸。
他没有研墨,而是取过一旁用来雕刻印章的刻刀,从案头挑了一截极其坚韧的寒梅枯枝。
这枯枝是昨日他在院中踏雪时折下的,历经风雪摧折,骨干却坚硬如铁。
程昱敛气凝神,手中的刻刀在寒梅枝上飞速游走。木屑纷飞间,一枚古朴无华、却透着凌霜傲雪之姿的木簪,在他的手中渐渐成型。
他在木簪的内侧,极其专注地刻下了一个字:
“定”。
风雨飘摇,我心如磐;山河破碎,我定乾坤。
这是他对她“破阵”之语的回答。你若要破这旧世的阵局,我便为你定下这新朝的乾坤。
“文博。”程昱唤了一声。
门帘挑开,程文博步入书房。
程昱将那枚梅枝木簪装入一个素净的锦盒中,递给弟弟:“明日初一,命暗网用最稳妥的途径,将此物送入西山军器局。”
程文博接过锦盒,并未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头。他深知,兄长与那位郡主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这世俗的所有藩篱。
除夕的钟声在京城上空悠然回荡,宣告着嘉和十六年的正式到来。
旧岁已除,新朝将启。
程昱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任凭风雪夹杂着远处的爆竹声涌入书房。他的目光越过重重飞檐,直指那座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皇城。
距离二月的春闱大考,仅余一月。
金陵解元,蛰伏三载。这把淬炼到了极致的江南绝世名锋,终于要在这天子脚下的考棚里,绽放出足以惊破漫漫长夜的煌煌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