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十六年,正月。
上元节的余温尚未在京城的十二道长街间散尽,一阵紧似一阵的朔风便卷着残存的炮仗红屑,打着旋儿飞过了顺天府贡院那巍峨厚重的青砖院墙。对于京城里的达官显贵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歌舞升平、走亲访友的早春序曲;可对于汇聚在天子脚下的六千名举子来说,这却是决定一生浮沉、鱼跃龙门的生死关口。
西山军器局,督办署后的一片寒梅林。
红梅在残雪中开得正盛,冷香幽远,若有似无地冲淡了前院锻造炉日夜不息的烟火气。赵明月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袭月白色镶银鼠皮领子的对襟褙子,长发并未梳成京中贵女们时兴的繁复飞仙髻,而是仅用一支古朴无华的木簪轻轻挽起。
那木簪的内侧,刻着一个沉稳有力的“定”字。木质粗糙,却因贴着她的发丝,浸透了一股微凉而坚实的触感,仿佛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替她挡去了这四面楚歌的深重寒意。
她负手立在梅树下,指尖轻触过一瓣傲雪的红梅。在其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林不言正低声回禀着京中这几日的最新局势。
“郡主,礼部那边的消息已经彻底坐实了。此次春闱的主考官,由礼部尚书顾维桢亲自担任。此人虽是左相的得意门生,但向来以治学严谨、铁面无私自居,在朝野上下颇有些清流的好名声。”林不言眉头微锁,神色间透着几分忧虑,“只是,左相那边的意思依旧未变,务必要在第二场的策论大题上,考究天下举子对于纯正理学的功底。顾维桢素来推崇存天理,灭人欲,这分明是要在考场上,将那些敢于针砭时弊、主张变法实政的学子,尽数扼杀在摇篮之中。”
赵明月收回手,眸光清冷如霜,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理学?存天理灭人欲?他们不过是想借着这冠冕堂皇的圣贤之言,选出一群只知盲从、满口仁义道德却不敢直视民间疾苦的奴才罢了。”
她转过身,望向那高耸入云的熔炉烟囱,声音里透着金戈铁马的肃杀:“这大越的江山,本就千疮百孔。若再由这些高谈阔论、实则中饱私囊的理学把持朝政三年,只怕北疆的皑皑白雪,都要被将士们无辜枉死的鲜血染红了。”
林不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压低声音道:“郡主,他那边,可需要王府暗中递个消息?这顾维桢的评卷喜好极其偏执,解元公若是在文章中锋芒太露,只怕会吃暗亏。”
“不必。”
赵明月回答得斩钉截铁。她微微仰起头,望向南城深巷的方向,眼底的冷冽悄然化作了一抹绝对的信赖。
“不需要密信。他若是连区区一个顾维桢的考题都破不了,便不配在江南西道布下那盘吞天的大棋。”赵明月拢了拢斗篷,声音沉稳有力,“听风阁的人不是传话来,说他这几日闭门谢客,唯有国子监的沈从舟老大人曾两次登门,与其对坐品茗,直至更深露重吗?”
林不言恍然大悟:“郡主的意思是,有沈老大人在暗中保驾护航?”
“一个沈从舟,便是他抛给这腐朽朝堂的第一道绝杀。沈老大人虽不在其位,但天下读书人皆以其为宗师。顾维桢就算再想一手遮天,也绝不敢在沈老大人看重的文章上胡乱泼脏水。”
赵明月转过身,向着书房走去,留下一道干脆利落的背影:“去准备一下,二月初九贡院开龙门,本郡主要亲自带一队金吾卫,以巡视京畿军备、防范宵小闹事的名义,去封锁贡院周围的要道。名义上是护考,实则是防着左相的人在场外使那些下作的绊子。”
她要亲自去那没有硝烟的战场外,看着那柄由她寄予厚望的绝世名锋,如何在这天子脚下,惊艳出鞘。
——
与此同时,皇城西北角,冷宫偏殿。
凛冬的寒气仿佛要将人的骨髓冻裂。十二岁的李暄正跪在干草堆旁,就着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惨白日光,手里捧着一本边角残破的《春秋左传》。
这本书,是安平侯世子谢景阑上次来寻猫时,“随手”丢弃在院子里的。
自从小年夜在那廊下听了沈老大人的一番话,这个少年的眼神里,原本那股近乎疯狂的怨毒与不甘,竟奇迹般地沉淀了下来,化作了一种莫名的静谧。他像是一块正在经受烈火与冰霜双重淬炼的粗粝矿石,正在黑暗中默默褪去杂质,等待着开锋的那一日。
哒、哒——
两颗成色普通的碎银子,被人随意地扔在了冷宫门口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景阑今日穿着一袭火红色的缂丝大氅,领口镶着名贵的紫貂毛,在这灰败破落的冷宫里显得格外刺眼,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手里拎着一只做工精巧的红木食盒,对着李暄挑了挑眉。
“九殿下,这大冷的天,还没冻僵呢?”谢景阑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浮,“本世子今日在贵妃娘娘那儿吃腻了松子百合酥,这些冷掉的玩意儿,扔了也是可惜。你便将就着垫垫肚子吧,全当是本世子行善积德了。”
李暄合上书卷,将那本《左传》小心地藏入干草之下。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面色平静地弯腰捡起那两块碎银,随后双手接过了食盒。
他并未多言,甚至连谢景阑那略带羞辱的施舍语气都未曾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这食盒的夹层里,绝不仅仅是冷掉的糕点。那里面总会藏着几瓶上好的冻疮膏,以及一些外面最新印发的《大越邸报》。
“多谢安平侯世子赏赐。”李暄低眉顺眼,声音沙哑平淡,“世子若是寻猫,昨日我见贵妃娘娘的狸奴,顺着红墙往南边的御膳房去了。”
谢景阑嘿嘿一笑,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九殿下,过几日便是二月初九,春闱大考了。京城里的各大赌坊早就开出了盘口,赌谁能夺得今年的状元郎。你要不要也拿这两块碎银子去压一注?我可是把私房钱,全压在咱们那位名满天下的江南解元身上了。”
李暄那双宛如死水般的眸子,在听到“江南解元”四个字时,微微颤动了一下。
江南解元,程昱。
这是他这半个月来,从那些被偷偷送进来的《邸报》和太监的闲言碎语中,听到最多的名字。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连中解元,甚至敢在文章里痛批时弊,其胆识与才华,已被天下读书人传得神乎其神。
“若是他赢了,这大越的天下……会有所不同吗?”李暄盯着谢景阑的眼睛,问出了一个绝不该由一个冷宫皇子问出的、僭越至极的问题。
谢景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却眼神深邃的少年,心头莫名一跳。晏廷之说得没错,这冷宫里的九殿下,绝非池中之物。
“谁知道呢?本世子只管赢钱,这天下同不同,自有高个子顶着。”谢景阑夸张地扇了扇风,掩饰住眼底的异色,“不过,听闻那位解元公脾气傲岸得很,入京月余,连左相府的招揽拜帖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殿下,你这冷宫里的日子,或许真的快要熬到头了。”
说罢,这位安平侯世子一拍脑门,佯装想起寻猫的正事,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暄拎着食盒回到屋内,将木门紧紧拴上。
他熟练地打开食盒,取出上层的糕点,随后摸索到食盒底部的暗扣,轻轻一按。夹层弹开,里面果然放着两瓶伤药和几张折叠整齐的纸页。
然而,今日在那些纸页的最下方,垫着一块素白的锦帕。锦帕的右下角,用红泥拓印着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印章。
那印章的形状,如同一枚精巧的“同心扣”。
李暄的手指猛地一顿。他虽然深居冷宫,不懂这印章代表着哪方势力的深意,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腊八节那日,在太庙的长廊下,那个撑着纸伞、送他红铜手炉的银狐斗篷少女,腰间悬挂的,正是这样一枚玉扣。
原来如此。
送炭的太监、提点他的沈老大人、送药的谢景阑……这一切看似毫不相干的暗流,实则都是那只悬在紫禁城上空的翻云覆雨手,在为他编织着一副坚硬的铠甲。
“走出去……”李暄凝视着那枚红泥印记,双拳紧紧握拢,眼底的野心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生出了足以燎原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