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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春闱前夜。
南城深巷的四合院内,静谧得只能听见红泥小火炉上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程昱正坐在书案前,借着明亮的烛火,细致地检查着明日要带入考场的考篮。
笔、墨、纸、砚,甚至装清水的竹筒,皆是汇通商号精心准备的。
每一寸缝隙、每一张纸页,都经过了听风阁暗卫的严密排查,确保不会被任何人塞入违禁的夹带。
“哥,都准备妥当了。”程文博站在一旁,手里握着那份刚从礼部内应处得来的最后一封密报,“主考官顾维桢今日午后已入贡院,锁门封院,任何人不得出入。随行的十八位同考官中,有两人是沈老大人的昔日门生。这便是咱们在这铜墙铁壁里的生门。”
程昱将那块沉甸甸的、刻着“破阵”二字的精钢镇纸,用厚实的棉布细细包裹好,稳稳地放入考篮的最底层。
程昱面容清隽如玉,眼神中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与山川洗礼后的从容不迫。这三年的蛰伏,他在深山老林里看过了钢铁的熔炼,在泥田里丈量过了粮食的收成,在藏书阁里读懂了王朝病入膏肓的隐患。
这一场春闱,于他而言,早已经不再是求取功名的阶梯,而是他正式对这个腐朽时代开刀的第一场大型手术。
“文博,此次大考,左相想要理学,我便给他理学。”程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看着夜空中那轮即将圆满的皎洁寒月,“但他不知,理学之极,乃是格物致知。我会用他奉为圭臬的刀,去斩断他汲汲营营的树。”
程文博微微垂首,眼中满是敬服。
他自然懂得兄长的意思,那些腐儒将“存天理灭人欲”当作禁锢思想的枷锁,而兄长,便要在这科场之上,重新定义何为“天理”。
民心即天理,温饱即天理,若连天下苍生的死活都不顾,空谈理学,便是逆天而行!这等高妙的偷梁换柱,这等降维打击的哲学思辨,非胸藏锦绣之大才不能为之。
“明日龙门开启,贡院外鱼龙混杂。郡主已向圣上请旨,会以巡视金吾卫军备、护卫抡才大典的名义,亲自带人封锁贡院周围的要道。”程文博低声汇报道,“名义上是防范考生拥挤闹事,实则是防着左相的人在场外制造混乱,或是暗中拦截兄长的马车。哥,你只管在考棚里落笔生花,这考棚外的风霜雨雪,我们来替你挡。”
程昱点了点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京城西北的方向。
“去歇息吧。”程昱温声说道,“明日卯时,入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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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清晨。
顺天府贡院前,万火通明。一排排巨大的牛油火把将这片广阔的青石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数千名来自天南地北、操着各色方言的举子,在森冷刺骨的晨雾中瑟瑟发抖。
他们怀里抱着考篮,眼中交织着对仕途的极度狂热与对严苛搜检的恐惧。搜检的差役们如狼似虎,毫不留情地拍打着每一个考生的脊背、腰封,甚至连他们带来的干粮馒头都要掰碎了仔细查验,生怕漏过只言片语的夹带。
就在这嘈杂纷乱之际,一阵低沉而肃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晨雾的宁静。
踏、踏、踏——
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寒光闪烁的铁戟的金吾卫,在那面迎风招展的玄色“阜南”大旗下,步伐整齐划一,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将贡院广场的外围严密地封锁围拢。
为首的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赵明月一袭玄色锦绣戎装,身披猩红大氅。她背负长弓,腰间悬挂着的,正是那柄由程昱亲手押运入京的精钢长刀。
少女将领容颜冷峻,透着一股不让须眉傲气。她的出现,瞬间让原本喧闹沸腾的贡院广场变得鸦雀无声。
举子们纷纷侧目,不少人被这股金戈铁马的威压震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其锋芒。在这等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将帅面前,读书人的那点文弱孤傲,似乎瞬间被压得粉碎。
“金吾卫奉旨巡查,护卫大典,确保春闱万无一失。凡有在贡院外喧哗生事、企图舞弊者,一律严惩不贷!”
赵明月的声音在旷阔的广场上回荡,清越之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威严。
她端坐于马上,目光缓缓扫过那如潮的人海,未曾有片刻的停留,直到——
在那密密麻麻的青色与灰白色的人群中,她极其精准地,与一名提着素净木考篮、身着牙青色襕衫的青年,视线相撞。
四目相对,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没有刻意的颔首,没有流连的寒暄。
程昱的神色平和如水,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唯有她能读懂的绝地反击的信号。
他没有停留,步伐稳健地顺着人流,走向了搜检处。那单薄的青衫在二月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脊背却挺得比周围任何一名金吾卫的铁戟还要笔直。
赵明月拉住缰绳,戴着鹿皮手套的掌心静静地按在精钢长刀的剑柄上,唇角在夜色的掩映下,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去吧,程昱。
今日之后,这大越腐朽的庙堂,终要迎来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洗。
“鸣炮——开龙门!”
随着礼部主事官员的一声高昂悠长的吟唱,沉重的贡院朱漆大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洞开。
那是权力、野心、理想与旧势力交锋的最前线。
程昱提着考篮,稳稳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他的脚下,踩着的是累累读书人的青云残梦;而他的笔下,即将勾勒出的,是这一代无双权臣与他身后那位绝代将才,共同谋划的盛世江山。
春雷虽未响,但这京城头顶的天,已然在那沉重的关门声中,悄然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