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想收何人为徒?可是今年这批新科进士中的才俊?”老皇帝不动声色地试探。
“新科进士皆是国之栋梁,老臣岂敢耽误他们入朝为官的似锦前程。”沈从舟摇了摇头,浑浊的眼底满是孤高,“老臣想收的,是一个未染世俗功利、心思纯净的白纸。老臣斗胆,想在诸位皇子中,讨一个学生。”
皇子?
老皇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若是沈从舟选了太子或三皇子,那这老头子今日进宫,便是为了干预夺嫡而来了。
“哦?太傅看中了谁?”老皇帝的声音微沉。
沈从舟仿若未觉帝王的猜忌,只是叹道:“老臣不喜那些争强好胜的,听闻九殿下性情木讷,常年在冷宫少有人教导。这等犹如顽石般的孩子,最适合老臣那枯燥乏味的经史子集。老臣愿将余生,耗在这块顽石身上,还望陛下成全。”
九皇子,李暄?
老皇帝愣住了,脑海中过了好半晌,才依稀勾勒出那个生母是罪臣之女、瘦弱得像只小猫一样的皇子轮廓。
那个废物?
老皇帝心底的忌惮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
他明白了,沈从舟这是怕被卷入太子与三皇子的党争,所以特意挑了一个最没有根基、最不可能继承大统的弃子来教导。
既全了他为人师表传承衣钵的心愿,又向皇帝表了清白——他沈从舟,绝不站队。
“太傅高风亮节,朕岂有不允之理。”老皇帝龙颜大悦,甚至生出了几分对老恩师的愧疚。这么好的学问,竟要浪费在一个草包儿子身上,“这老九能得太傅教诲,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朕明日便下旨,命老九正式行拜师大礼,随太傅在国子监辟雍阁读书。”
“老臣,叩谢圣恩。”
沈从舟深深地拜伏在地,低垂的眼眸中,掩去了所有的筹谋。
程昱算得丝毫不差。
利用帝王的多疑与制衡之术,反其道而行之。
将最致命的棋子,以最卑微、最无害的姿态,光明正大地推到了皇权的眼皮子底下。
从今日起,那个冷宫里发抖的孤儿,终于拥有了天下清流之首作为最坚硬的护盾。
……
三月廿二,传胪大典。
太和殿外,黄盖如云,乐声震天。
内阁首辅手捧明黄色的金榜,站在丹陛之上,声音洪亮地宣读着这决定天下士子命运的最终名次。
不出程昱所料,左相为了打压异己、提拔亲信,那状元、榜眼、探花的一甲名额,皆落入了几位出身世家、文章华丽却空洞的理学门生头上。
广场上的举子们屏息凝神,听着那一个个名字回荡在紫禁城上空。
“二甲第一名……”
“二甲第三名……”
“二甲第七名,江南道,程昱——赐进士出身!”
当这个名字念出时,百官的列阵中有了轻微的骚动。
那个名动江南的十五岁解元,那个在春闱中写出那等犀利策论的狂徒,终究是被压了名次,没能冲入一甲。
不少官员暗自摇头惋惜,左相一党则是面露得色。在他们看来,未能入一甲,便算不得真正的天子门生,这个神童的锐气,已经被这京城的官场规矩,狠狠地挫了下去。
然而,立于百官之后的程昱,面容却沉静如水。
他从容地出列,撩起青色的士子长袍,在白玉阶下叩首谢恩。
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按大越律例,稳入翰林院选庶吉士。
这正是他算计了千百次,最想要的位置。
翰林院,掌修国史,草拟制诰。
蛰伏结束,渗透,正式开始。
大典散去,新科进士们按例出宫,前往礼部赴琼林宴。
程昱走在人群之中,身旁的同年们或高谈阔论,或喜极而泣,唯有他,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当他即将跨出午门那厚重的门洞时,似是心有所感,他微微顿住脚步,回首望去。
午门城楼的高处,飞檐流角之下,站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赵明月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武将常服,没有披甲,只是静静地负手立于城楼的栏杆旁。她没有看那些前呼后拥的一甲三鼎甲,那双清越的剪水秋瞳,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那道牙青色的身影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森严的宫墙。
没有笑意,没有招手。
只是微微颔首。
程昱亦未作停留,唇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转身大步迈出了紫禁城的大门。
她知道他为何要这二甲第七,他也知道她在这城楼上,守望着他踏出权臣之路的第一步。
这天子脚下的风,终于顺着他们两人早已布好的轨迹,猎猎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