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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权相深夜布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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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嘉和十六年,五月。

京城的暑气宛如一口倒扣的生铁巨鼎,将数百万生灵死死地捂在其中。连续半月的干旱让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躁,直到今日傍晚,天际尽头终于滚滚涌来如墨的重云,沉闷的雷声在紫禁城上空来回激荡,昭示着一场摧枯拉朽的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左相府,深处那间常年不见日影的密室书房内,却冷得宛如寒冬腊月。四周摆放着巨大的冰釜,丝丝白雾溢出,却压不住大理寺卿裴季眼底那几欲喷薄而出的狂热与杀机。

砰——

书房厚重的楠木门被猛地推开,一阵裹挟着土腥味的狂风灌入室内,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曳。

裴季连头顶的斗笠都未及摘下,绯红色的官服下摆全被雨水与泥水浸透。他大步跨入书房,连平日里的繁文缛节也顾不上了,直接单膝重重跪在了一位满头银发、正闭目养神的老者面前。

这位老者,正是权倾大越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当朝左相,裴渊。

“祖父!拿到了!”

裴季的嗓音微微发颤,他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一只被雨水与鲜血染得斑驳的牛皮卷袋,。

“孙儿派去江南的暗探,耗时三月,折损了十几名顶尖高手,终于在运河上拼死截杀了汇通商号的一名核心信使!这卷袋之中,乃是从其贴身内衣夹层中搜出的、汇通商号与江南的绝密暗账!”

左相裴渊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属于老人的迟暮,有的,只是深渊一般的算计。

他坐直了身子,接过那只带着血腥气的牛皮袋,用随身的小银刀挑开火漆。抽出那本泛黄的薄薄账册,裴渊就着烛火,一目十行地扫视起来。

起初,他的神色尚算平静,但越往后翻,裴渊捻着胡须的手指便越发僵硬,那张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脸,渐渐覆上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铁青。

“好,好,好!”

裴渊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将账册重重拍在紫檀木大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老夫原以为,那汇通商号不过是几个江南商贾弄出来的敛财把戏,撑死了也就是贿赂几个六部的主事。却不曾想,这水底下,竟藏着一条足以吞天食日的恶蛟!”

裴季站起身,凑上前去,指着账册上那些用隐语记录的款项流向,语气中透着彻骨的森寒:“祖父您看,这账面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他们利用江南西道的一座隐秘铜铁矿,大肆敛财。而后,这些海量的银钱与粗铁,借着各种商船的掩护,源源不断地运入了京城。”

“不仅如此,这汇通钱庄在南城放印子钱,捏住了京中不下三十位中下层官员的把柄!而这所有一切的幕后东家,竟是那个在翰林院里终日装聋作哑的庶吉士——程昱!”

裴季说到此处,眼神怨毒得几欲滴出血来:“一个十五岁的江南解元,不声不响地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布下了这么大一张网!更要命的是,那些运入京城的生铁,除了西山军器局,还能去哪?他程昱,分明是在用江南的矿脉,去替阜南王府铸造兵甲。”

“私开矿脉,结交朝官,暗通拥兵自重的异姓王……”左相裴渊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胸中翻滚的惊怒,冷笑连连,“这任何一条,都是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的大逆之罪,此子心机之深沉,手段之毒辣,若是再留他三年,这大越的朝堂,只怕就没咱们裴家的立足之地了。”

“祖父,孙儿这便去调集大理寺缇骑,今夜就踏平他南城的宅院,将那程昱下诏狱。”裴季迫不及待地请命。

“愚蠢!”裴渊冷喝一声,眼神如刀般扫过自己的孙子,“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你今夜若是兴师动众去抓人,万一让他毁了其他物证,或是有人通风报信让他逃了,岂不功亏一篑?”

裴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连成一片的雨幕,苍老的声音在雷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毒。

“按兵不动,权当什么都未发生。”左相下达了最致命的军令,“明日大朝会,你亲自带着这本账册面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将这谋逆的铁证砸在他的脸上,让皇上亲眼看到,这个他以为的清流才俊,背地里是在如何挖大越的墙角,到了那时,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的项上人头。”

“不仅是他,连同西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和她背后的阜南王府,明日,都要给咱们裴家陪葬。”

——

然而,就在这足以将天捅破的杀机四合之时。

南城深巷,那座并不起眼的二进四合院内,却是一派令人心悸的平和。

暴雨如注,打在青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白噪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雨水冲刷的声响。暖阁内地龙早已停了,只点了两盏驱蚊的艾草香炉,烟气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盘旋。

程昱着一袭月白色的宽袖单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他并未在书房内挑灯夜读,亦未在研究什么江山堪舆图。他此刻正端坐在窗前的罗汉榻上,面前摆着一张七弦古琴。

修长的指节在琴弦上轻拢慢捻,一曲清幽淡远的《平沙落雁》,在这风雨飘摇的夜里,显得格外的从容不迫。

“哥。”

程文博挑起门帘走入暖阁,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冰糖绿豆百合汤,身上带着几分初夏的闷热气,看着兄长那副闲云野鹤般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外头的雨下得这般大,连打更的都不出来了。听风阁的兄弟们说,今夜街上连个巡夜的金吾卫都没见着,安静得有些邪门。”程文博将甜汤搁在案几上,随口抱怨了一句。

程昱双手按住琴弦,止住了余音。他端起碗,用瓷勺轻轻搅动着汤水,面容清隽,神色恬淡得不见一丝涟漪。

“大雨倾盆,雷电交加,兵卒们自然也想躲个懒。这等恶劣天气,谁会出来生事?”程昱轻啜了一口甜汤,温言宽慰道,“你也莫要草木皆兵了,晏廷之昨日传信,说江南那边的丝绸生意又翻了一番,母亲在桃花县也安好。咱们在这京城里,做个本本分分的翰林编修,闲时听雨,有何不好?”

程文博撇了撇嘴,在兄长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雨帘:“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晏大哥今日去了通州码头查账,也不知这场大雨会不会耽误了他的归程。”

“晏兄行事向来稳妥,无需忧心。”程昱放下瓷碗,抬手揉了揉幼弟的头发,“夜深了,外头雨大,早些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起个大早去上朝。”

程文博点了点头,并未多想。在他眼中,兄长算无遗策,既然兄长说无事,那便定是太平的。

少年退出了暖阁,留给兄长一室的清净。

程昱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烛光中,听着窗外那仿佛要将天地撕裂的雷雨声,眼神依旧清明如初

——

同一时刻,京城郊外,西山军器局。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砸在锻造坊的青石板上。即便有重重雨幕遮掩,依然能看到那冲天而起的炉火光芒。

督办署的阁楼内,赵明月并未入睡。

她穿了一身霜色中衣,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正借着一盏孤灯,细细地擦拭着手中那柄用极品精钢锻造的横刀。

刀锋寒光凛冽,倒映出少女那张清冷绝世的面容。

喀嚓——

窗外猛地劈下一道刺目的闪电,将整个夜空照得惨白。

赵明月的手微微一顿也,不知是这惊雷太过突兀,还是几日来连轴转的巡查让她生了疲惫,那块用来擦拭刀刃的鹿皮软布竟一时滑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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