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她虎口的肌肤,一滴殷红的鲜血,无声地坠落在雪亮的刀面上,犹如一朵绽放的红梅,触目惊心。
赵明月微微蹙眉,垂眸看着手上的血珠,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毫无来由的烦躁与窒息感。
这种感觉,只有当年在北疆战场上,遭遇鞑靼人主力埋伏的前夜,才曾出现过。
“郡主!”林不言提着一盏风灯,匆匆登上阁楼,衣摆全湿,“雨势太大了,通往京城的几处官道都积了水,明日的大朝会,您怕是赶不及进宫了。”
赵明月用干净的白绢将虎口的伤口随意缠了两圈,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雨幕,直指南城的方向。
“雨太大了……”她低声呢喃,那股萦绕在心头的不祥之感越发浓烈。
“林先生,传令下去,军器局今夜加强戒备,所有炉火不可熄。”赵明月握紧了刀柄,强行压下心头那抹不安,“明日早朝我虽不去,但京城里,总归有他在,出不了乱子。”
——
次日,五月廿二。
寅时,暴雨初歇,天色依然阴沉得宛如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紫禁城外的青石板上积水未退,百官已陆陆续续在午门外候朝。每个人身上的官袍都沾着些许潮气,气氛比这阴霾的天空还要压抑。
左相一党的官员个个面色肃杀,眼中隐隐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他们昨夜已得到裴渊的暗中授意,今日,将有一场朝堂风暴。
而站在百官末流的程昱,依旧是那一身毫不惹眼的青色官服。他手捧象牙笏板,低垂着眼眸,安静得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任凭周围那些饱含恶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不为所动。
咚——咚——咚——
景阳钟鸣,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踏过金水桥,步入那庄严肃穆、却又透着无尽森寒的太和殿。
老皇帝今日的气色极差,连日的阴雨让他的旧疾隐隐作痛。他靠在龙椅上,强打着精神,接受了百官的朝拜。
“众卿,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魏公公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唱喏。
话音刚落,大理寺卿裴季便如同一只离弦的毒箭,大步出列。
他双手高擎着一本厚厚的奏折与那个被火漆重新封好的牛皮卷袋,撩起绯红的官袍下摆,“砰”地一声重重跪在丹陛之下。
“臣,大理寺卿裴季,有通天谋逆大案,要面奏吾皇!”
裴季的声音夹杂着雷霆之势,瞬间响彻整个太和殿,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狂傲与残忍。
“臣要弹劾新科翰林庶吉士、江南解元程昱!此子表里不一,狼子野心!他暗中勾结江南巨贾,私吞朝廷矿脉,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行贿朝廷命官!”
裴季猛地转过头,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地钉在百官末流的程昱身上,厉声咆哮,字字诛心: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竟将这数不尽的生铁与金银,暗中输送给兵权重镇的阜南王府!此等包藏祸心、结党营私、意图颠覆我大越江山之举,实乃罪不容诛!”
“臣手中,已有其行贿与私铸兵甲的铁证账册!请陛下御览!”
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整个太和殿仿佛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化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震惊、恐惧、幸灾乐祸与不可思议,齐刷刷地集中在了站在末排的那个清瘦身影上。
老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抹极其骇人的帝王杀机。
私吞矿脉?输送生铁?勾结阜南王府?!
这三条罪状,每一条都是直接踩在老皇帝最敏感、最不能触碰的逆鳞之上!这是彻头彻尾的谋反!
“呈上来!”老皇帝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中传出,带着令人骨血生寒的暴怒。
魏公公战战兢兢地走下台阶,接过那本暗账,双手颤抖着递到了御案之上。
老皇帝一把抓过账册,粗暴地翻开。
大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皇帝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每一次翻页,皇帝脸上的阴霾便加重一分,到最后,那张苍老的脸已然因为极度的狂怒而彻底扭曲。
砰——
老皇帝将那本账册狠狠地砸在御案上,力道之大,竟将案头的白玉镇纸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好!好一个江南神童!好一个朕钦点的进士!”
老皇帝霍然起身,颤抖的手指直指站在阶下的程昱,怒吼声响彻大殿:
“朕原本以为你是个清流之才,不想你竟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豺狼!朕的大越江山,差点就毁在你的手里!”
“来人!将这乱臣贼子给朕拿下!扒去他的官服,打入死牢!严加审讯,不许任何人探视!”
“满门抄斩!与此案有牵连者,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随着皇帝雷霆般的怒喝,数十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从大殿两侧轰然涌出。寒光闪烁的刀枪瞬间出鞘,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将那个孤零零站在人群末尾的青衫书生,死死地包围在了中央。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出列求情。就连一向刚直的清流,在看到皇帝那要杀人的眼神时,也吓得低下了头。
这是一个避无可避、铁证如山的绝对死局。
两柄冰冷的精钢长戟,一左一右,狠狠地架在了程昱那单薄的颈项之上。锋利的刃口甚至贴着他的肌肤,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身首异处。
太和殿的穹顶仿佛要压塌下来。
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之中,程昱被迫抬起头,迎着高座之上暴怒的帝王,迎着裴季那狂喜到扭曲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