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设局,裴大人马上便知了。”程昱重新阖上双目,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话音未落,诏狱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犹如地动山摇般的杂乱脚步声。伴随着甲片碰撞的铿锵之音,凄厉的惨叫声与兵刃交接声在通道外接连响起。
轰——!
水牢厚重的铁栅门被人从外用蛮力狠狠踹开!
数十名身披重甲的御前带刀侍卫犹如猛虎下山般涌入牢房,为首之人,正是手持明黄圣旨的司礼太监魏忠。
魏忠看着牢房内浑身是血、被高悬在水池上的程昱,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猛地转头,那双阴冷的眸子死死盯住早已面无人色的裴季。
“大理寺卿裴季,欺君罔上,罗织罪名,其祖裴渊贪墨修河巨款,罪恶滔天!”魏忠尖锐的嗓音在诏狱内回荡,宣判了裴氏一族的死刑,“奉皇上口谕,即刻褫夺裴季官服,打入死牢,严加看管!来人,拿下!”
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扑上前,将尚未从震骇中回过神来的裴季死死按倒在污浊的水泥地中。那身象征着大理寺最高权力的绯红官服被粗暴地撕扯,裴季的脸被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
“快!快把程编修放下来!”
魏忠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指挥着侍卫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了锁住程昱双手的玄铁重铐。
失去铁链支撑的瞬间,程昱那残破不堪的身体猛地向下坠去。两名侍卫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他。
“程大人,您受苦了。”魏忠凑上前去,那张老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敬畏。他深知,这位少年今日不仅洗清了冤屈,更是凭借一己之力扳倒了左相这棵参天大树,他日圣眷正隆,前途不可限量。
程昱借着侍卫的力道勉强站稳,他的双腿因久泡在冷水中而僵硬发麻,手臂更是痛得无法抬起,但他的脊背,却依然拼尽全力挺得笔直。
他微微推开侍卫的搀扶,步履踉跄却坚定地,一步步向牢房外走去。
路过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裴季时,程昱连半个眼神都未曾施舍,仿佛那只是一滩毫无价值的烂泥。
不战而屈人之兵,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
黎明破晓,风停雨歇。
紧闭了一夜的大理寺黑漆大门,在沉闷的轴承声中缓缓敞开。
晨曦的微光穿透了云层的裂缝,洒在洗刷一新的青石板街道上。空气中透着一股暴雨过后的泥土清香,仿佛将这座帝都所有的阴霾与罪恶,都一并冲刷了个干净。
程昱步履维艰地跨出大理寺的高门。
他身上披着一件侍卫临时找来的玄色大氅,掩盖了那身触目惊心的血衣。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和微蹙的眉宇,依然昭示着他这一夜所遭受的非人折磨。
清冽的晨风拂过他的面颊,程昱微微眯起双眼,适应着久违的天光。
就在此时,前方的长街尽头,传来一声清越的马嘶。
程昱抬眸望去。
青石板路的尽头,晨曦的光晕中,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静静伫立。马背上,赵明月并未穿着平日里的华丽常服,而是着一袭极其简练的束袖玄色劲装,肩披大红披风。
她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披风的边缘沾染着点点夜露。那双清绝明艳的剪水秋瞳,越过重重护卫与空旷的长街,牢牢地锁定在那个披着玄色大氅、身形单薄却骨傲如松的青年身上。
没有千军万马的喧嚣,没有惊心动魄的相拥。
在这破晓的时分,两个人,隔着长街,遥遥相望。
赵明月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林不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程昱走去,步伐稳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将帅之风。
走到距离程昱三步之遥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深沉地扫过程昱苍白的嘴唇,以及那大氅边缘隐隐透出的血迹。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生共死、势均力敌的激赏。
“江南的这盘死局,破得漂亮。”
赵明月开口,声音清越,没有丝毫女子的娇柔,只有战友间最真挚的赞叹。
程昱闻言,那干裂的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温润如水的浅笑。他挺直了因为剧痛而微微战栗的脊背,迎上她那明亮如星的眼眸。
“若无郡主在朝堂外借来的东风,这把火,又怎能烧得如此痛快。”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大局已定的从容。
赵明月没有再多言,她解下身上那件绣着银线暗纹的大红披风,上前一步,动作利落而轻柔地,将其披在了程昱的肩头,替他挡去了清晨残存的寒意。
带着她体温与幽冷梅香的披风落下的那一刻,程昱那颗在诏狱中冷硬如铁的心,终是感受到了一丝踏实的温暖。
“回家。”赵明月只吐出这两个字,转身与他并肩而立。
程昱微微颔首,任由那大红色的披风随风鼓荡。
两人并肩向着长街的另一头走去,身后的朝阳彻底跃出云层,金色的阳光洒满整座京城。
他们知道,左相的倒台,不过是推翻这旧秩序的第一步。朝堂的权力真空,必将引来太子与三皇子更为疯狂的争夺。而那个身处冷宫的九皇子,也将在这场风暴后,正式踏上历史的舞台。
这大越的万里江山,从今日起,才算是真正落入了他们的棋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