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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雷霆夜惊破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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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嘉和十六年,五月廿二。

子夜时分,暴雨如注,紫禁城上空的惊雷滚滚碾过,仿佛要将这百年皇城的琉璃瓦震得粉碎。

御书房内,数十支牛油巨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周遭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户部尚书周明远跪伏在御案之下,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官服紧紧贴在瑟瑟发抖的脊背上。他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老皇帝,手中正死死攥着两本账册——一本是大理寺呈交的汇通暗账,另一本,则是户部刚刚从绝密库房中翻找出的嘉和十年黄河赈济底账。

大殿内死寂无声,唯有雨水拍打窗棂的声响,与老皇帝愈发粗重、宛如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

“三百万两……”

老皇帝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肝胆俱裂的森寒。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深沉多疑的眼眸中,此刻已然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嘉和十年,黄河决堤,淹没良田万顷,浮尸千里。朕闻报痛心疾首,不顾国库空虚,硬是挤出这三百万两雪花银去赈灾修堤!朕以为,这些银子换回了数万黎民的性命,换回了黄淮的安澜。”

老皇帝猛地将两本账册狠狠砸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笔洗里的清水四溅。

“可结果呢?!这三百万两赈灾款,一出户部大门,便如泥牛入海。那些所谓的江南地下钱庄,那些被大理寺指证为程昱敛财行贿的票号源头……竟全都是裴渊那老狗的门生故吏名下的私产。”

“欺君罔上!国之巨蠹!”老皇帝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案,雷霆之怒瞬间在大殿内炸响,“裴渊老贼,他拿这三百万两百姓的救命钱去中饱私囊、去结党营私,如今竟还敢让他的好孙子,把这本足以诛他九族的烂账,堂而皇之地呈到朕的面前,妄图诬陷一个新科庶吉士,妄图将谋逆的脏水泼到阜南王府的头上!”

“他真当朕老了,瞎了,可以任由他裴家这般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户部尚书周明远伏在地上,战栗道:“陛下息怒!臣等死罪!当年经手此笔款项的户部侍郎,正是左相大人的得意门生。账面做得天衣无缝,若非今日将这暗账上的钱庄票号一一对应拆解,臣等万万查不出这等偷天换日的惊天巨贪啊!”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深深地埋下头,眼底却闪过一抹震骇与明悟。

难怪那沈从舟老大人会不顾年迈,纠集太学清流跪叩宫门,求一个三法司会审。难怪那位江南解元,在金銮殿上面对千夫所指,依然神色坦荡、古井无波。

这哪里是一本谋逆的证据?这分明是那个白衣书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香饵,生生从左相那张密不透风的铁网里,扯出了这桩足以颠覆裴氏一族的惊天死案!

此等以退为进、借力打力的绝顶城府,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传朕旨意!”老皇帝双目赤红,帝王的杀伐决断在这一刻展露无遗,“调集羽林卫三千兵马,即刻包围左相府!将裴渊及裴氏满门,尽数下狱禁足,听候发落!”

“魏忠!”老皇帝转头看向身侧的老太监,“你亲自带一队御前带刀侍卫,即刻前往大理寺诏狱!传朕口谕,褫夺裴季大理寺卿之职,就地锁拿!若那程编修少了一根头发,朕要裴季碎尸万段!”

——

与此同时,大理寺,地下诏狱。

腐臭与血腥味交织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令人作呕。最底层的水牢内,昏黄的火把发出“劈啪”的爆裂声,映照着墙壁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啪——

又是一记鞭花在半空中炸响,浸透了盐水的牛皮长鞭狠狠抽落在程昱的身上。

那件素白的单衣早已支离破碎,被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染得触目惊心。殷红的鲜血顺着垂落的衣角,一滴一滴砸入没过脚踝的浑浊污水中,晕染开一圈圈暗红的涟漪。

程昱的双手被沉重的玄铁铁环高高悬吊在冰冷的石壁上,双臂因长时间的拉扯已几近脱臼。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撕咬着他的神经,额前的冷汗与血水混合着滑落,流进他深邃的眼眸,刺痛无比。

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呜咽,那张苍白如纸的清隽面容上,不仅没有半分屈服的狼狈,反而带着一种超越了□□痛苦的、俯瞰众生的静谧与清明。

裴季将手中已然被鲜血染红的长鞭扔在地上,气喘吁吁。他看着眼前这块怎么也敲不碎的硬骨头,眼底的狂怒与暴躁愈发浓烈。

“程昱,本官阅人无数,倒是小瞧了你这文弱书生的骨气。”裴季走到炭火盆前,伸手拿起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那烙铁在阴暗的牢房里散发着致命的高温与红光,“只是不知,你的嘴,是否能硬过这烧红的玄铁。你若再不签字画押,承认是受了阜南王府的指使,本官下一秒,便废了你这双写文章的手!”

热浪逼近,程昱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睑。

透过散乱的额发,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因执念与贪婪而扭曲的脸,干裂渗血的唇角,缓慢而费力地向上牵动,扯出一个微不可察,却充满嘲弄的冷笑。

“裴大人……”程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语速极缓,却字字千钧,“你可知,为何这本足以定我死罪的账册,会如此轻易地……被你的暗探截获?”

裴季握着烙铁的手猛地一顿,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突然从尾椎骨窜了上来。他死死盯着程昱,厉声喝道:“你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虚张声势!那是本官麾下死士拼死夺来的铁证!”

“铁证?”程昱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牵动了身上的鞭伤,让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口血沫。但他眼底的光芒,却亮得宛如撕裂黑夜的闪电。

“裴大人,你自诩精明,却连那账册上……真正要命的机关都看不透。”程昱微微喘息着,用一种仿佛在怜悯一个将死之人的语气,缓缓揭开了谜底。

“你只看到了账面上的汇通商号,看到了所谓的南城钱庄。你却未曾想过,那些银钱流转的票号归属,究竟是谁的名字。”

程昱抬起头,那双深邃幽暗的黑眸死死锁住裴季的双眼,一字一顿,犹如阎罗判词:“嘉和十年,黄淮大水。朝廷下拨三百万两修堤赈灾银,这笔钱出了户部,便被左相一党雁过拔毛,分拆入江南十七家地下钱庄。”

“而那本账册上,记录的每一笔所谓的赃款流向,皆是当年那笔修堤银的真实去处,你以为你捧着它去金銮殿,是呈上了我程某人的催命符?”

程昱那张沾满血污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算无遗策的从容与霸气。

“裴季,那是你左相一族,满门抄斩的罪己状。”

当啷——!

裴季手中的烙铁脱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连串火星。他如遭雷击般连退了三步,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不……不可能……”裴季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狂傲,“你……你伪造了账册?你故意设局引本官入彀?不!皇上不会信的!祖父权倾朝野,绝不会被你这等黄口小儿算计!”

他终于明白了。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以命为局的连环死套!程昱故意抛出这本真假参半的账册,就是笃定了他裴季立功心切,笃定了大理寺不会细查户部十年前的陈年旧账。他亲手,将自己全族的命脉,送上了皇帝的屠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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