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京营,拿着他的虎符,竟然被三千人吓得弃械投降?!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这个皇帝的虎符,在绝对的精兵强将面前,已经成了一块无用的废铜烂铁!这大越京城的兵权,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彻底底地落入了赵明月的手中,落入了阜南王府的手中!
更可怕的是,赵明月为何要拦太子?她打出的旗号是护卫主考官宁王!
东宫泄题,太子逼宫,赵明月率军平乱……这一切的一切,严丝合缝得令人毛骨悚然。
“老九……老九……”
老皇帝死死抓住明黄色的床榻边缘,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嘶喘。他终于明白了,那场看似意外的科场舞弊,根本不是太子构陷宁王,而是宁王一党设下的惊天杀局。
太子这头蠢猪,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亲自将逼宫的罪名坐实了。而他这个自诩掌控全局的帝王,更是亲手将兵符送给了太子,成了这场戏里最可悲的推手!
他们这是在逼宫!
只不过,逼宫的人不是太子,而是那个一直藏在冷宫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九皇子李暄!不,李暄没有这个脑子,他背后,一定还有那个人……那个在太和殿上面不改色、算无遗策的青衫书生——程昱!
“乱臣贼子……皆是乱臣贼子啊!”
老皇帝怒火攻心,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星星点点的血迹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被。
“陛下!陛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去搀扶。
老皇帝死死揪住魏忠的衣袖,双目圆睁,仿佛要凸出眼眶,那张苍老的面孔因为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而扭曲。
“传……传朕旨意……”他拼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嘶哑地怒吼,“调……调边军!勤王!给朕把这群逆党统统诛杀——”
然而,那句旨意终究未能说完。
老皇帝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咯咯声,双眼猛地向上翻白,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后,犹如一滩烂泥般软倒在了龙榻之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陛下——驾崩了!”
魏忠凄厉的尖锐嗓音,穿透了乾清宫厚重的宫门,在这大越皇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一代帝王,终究是被这自己亲手养大的权力巨兽,活生生地气死了在龙榻之上。
——
而在顺天府贡院之内,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至公堂上,宁王李暄静静地听着锦衣卫传来的暗报:太子被擒,老皇帝驾崩。
他的面上没有半分失去生父的悲恸,也没有大权独揽的狂喜。
“殿下,贡院外的学子们听闻太子谋逆被擒,皆已散去。”一名礼部官员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既然散了,便继续考。”李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亲王常服,语气平淡得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传本王令谕,春闱首场考题虽泄,但考场规矩不可废。即刻启用备用考卷,重新分发各号舍。凡有借机喧哗生事者,按舞弊论处。”
他缓步步出至公堂,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天空中渐渐散去的浓云,以及那破云而出的一缕阳光。
这江山,终于要是他李暄的了。
但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把龙椅的下面,垫着的是西山军器局的冰冷铁甲,和汇通商号的无尽金银。他,不过是那两人推到台前的一尊神像。
“程昱,赵明月……”李暄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戒备,却又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在没有彻底羽翼丰满之前,他这尊神像,还离不开那两双托举的手。
——
长街尽头,南城深巷。
春雨彻底停歇,屋檐上的水珠滴答作响,空气中透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与冷冽。
书房的门半掩着,一室茶香氤氲。
程昱着一袭牙白色的长衫,坐在窗前的罗汉榻上。他面前的小泥炉上,紫砂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门外传来轻盈而沉稳的脚步声。
赵明月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黑色常服,肩头还带着几分街头的湿冷之气。她推门而入,径直走到程昱对面坐下,端起他刚倒好的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李泽拿下了,老皇帝驾崩了。”赵明月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述说一件市井闲事,“乾清宫那边的消息,魏忠已经封锁了,但瞒不了多久。国丧一出,国本必动。”
程昱伸手替她重新斟满热茶。
“国本动不了,因为在这大越朝堂上,除了那位在贡院里主持大局的九殿下,已经没有其他成年的皇子可以继承大统了。”
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是在讲述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话本:“三皇子在江南贪墨的铁证,我昨日已命人送到了宗人府;太子逼宫谋逆,证据确凿,死有余辜。老皇帝这一去,倒是省了我们许多手脚。”
“接下来的事,便是水到渠成了。”程昱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的浅笑,“沈老大人会率领百官,迎宁王入继大统。而你,便是这新朝的从龙第一功臣。”
赵明月闻言,没有半点即将权倾天下的喜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算无遗策的男子。
“从龙之臣,向来没有好下场。”她轻嗤一声,手指把玩着茶盏边缘,“李暄那小子,这三年来隐忍不发,今日在贡院内面对大乱依然能稳住阵脚,足见其心机之深沉。他若登基,第一件事便是稳固皇权;第二件事,恐怕就是要琢磨如何削我的兵权,收你的暗网了。”
程昱轻笑出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大可一试。”
程昱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大越疆域图前。
他伸出手指,在这片万里江山上轻轻划过。
“这朝堂之上,六部九卿,已有一半换上了我们的人;江南的钱粮命脉,尽在晏廷之掌中;而京城的防务,北疆的兵权,皆听命于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幅江山图,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明月:
“他李暄若是乖乖做个明君,施以仁政,我便许他大越朝百世安宁;他若敢有半分卸磨杀驴的念头,我便让他这皇位,坐得上去,下不来。”
“郡主。”
程昱走上前,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将她轻轻拉起。
“这旧朝的腐朽,已在这场春雨中被洗刷干净。明日起,这大越的天下,便是你我的棋盘。你可愿与我一同,去这那金銮殿上,看一看这新朝的风景?”
赵明月反手与他十指紧扣,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眸中,绽放出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
“有何不敢?”
她微微扬起下巴,傲骨铮铮。
“你执笔,我提刀。这天下若敢负你我,便换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