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二十年,二月初九。
天穹宛如一口倒扣的古钟,将翻滚的浓云死死地压在京城上空。
顺天府贡院外的长街上,两军对垒,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兵刃出鞘的铁腥气,与春雨的湿冷交织在一起,令人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着冰碴。
“赵明月!你敢造反?!”
太子李泽端坐在高头大马上,金甲外的披风已被雨水打得湿透。
他一手死死拽着缰绳,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半块象征着大越最高军权的调兵虎符,声音因为恐惧与愤怒而变得尖锐嘶哑:“孤手中有父皇亲赐的虎符!孤乃是大越名正言顺的储君!你带兵阻拦孤平叛,便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你身后的将士难道也要跟着你一起送死吗?!”
太子的这番嘶吼,与其说是震慑,不如说是哀鸣。
他身后的两万京营将士,虽在人数上占了优势,但此刻却无一人敢上前应和。这些常年在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兵,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何曾真正见过尸山血海?
反观对面。
那三千西山铁骑,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黑墙。任凭狂风冷雨如何冲刷,他们身上的精钢重甲依然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幽冷光泽。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在青石板上烦躁地刨动,而马背上的骑士们,面罩下的双眼冷酷如冰,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会化作收割性命的无情修罗。
赵明月端坐在乌骓马上,任凭雨水顺着面颊滑落。她看着李泽高举的那半块虎符,绝美的容颜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虎符?”
少女将领清越的嗓音,在浑厚的内力催动下,穿透了重重的雨幕,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京营将士的耳中。
“太子殿下,你这半块虎符,调得动京营的兵,却调不动这天下人的心。”赵明月手中那柄长刀斜指地面,刀锋上倒映着漫天凄风苦雨,“你说你奉旨平叛,可这贡院内外,学子虽有激愤,却并未暴乱。反倒是殿下你,两万大军兵临城下,杀气腾腾,连攻城云梯都带来了。若说是平叛,谁家平叛会带着攻城器械?”
此言一出,京营军阵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不少将领面面相觑,心中暗自打鼓。
赵明月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刀锋一转,直指李泽的面门,字字诛心:“分明是你东宫买通礼部官吏,泄露春闱考题,印发数万份散布京城,企图构陷主考官宁王殿下!如今阴谋败露,你便假传圣旨,意图带兵冲击贡院,挟持主考,逼宫篡位!”
“你血口喷人!”李泽气急败坏,双目赤红,“孤是储君!孤何须逼宫!”
“储君又如何?古往今来,等不及父皇晏驾而铤而走险的储君,还少吗?”赵明月的声音陡然拔高,“本将军奉旨镇守九门,护卫京畿!今日,谁敢踏过这条长街半步,便是盲从叛党,按大越军律,杀无赦,诛三族!”
诛三族!
这三个字犹如千钧巨石,狠狠砸在了两万京营将士的心头。他们当兵是为了吃粮饷,谁愿意为了太子的一己私利,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更何况,对面那可是装备了天下最利兵刃的西山铁骑,真要动起手来,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李泽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大军的士气正在崩溃,他心中大骇,知道若是再不出手,这兵变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别听她妖言惑众!给孤上!拿下赵明月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李泽挥舞着长剑,厉声咆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名想要在太子面前表忠心的京营副将,咬了咬牙,猛地一夹马腹,挺起长矛,大喝一声,朝着赵明月疾驰冲杀而去。
“找死。”
赵明月冷喝一声,不仅没有退避,反而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迎了上去。
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
赵明月手中长刀化作一抹半月形刀光,自下而上猛然撩起。
铮——噗嗤!
金属断裂声伴随着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京营副将手中那杆精铁长矛,竟被赵明月一刀削成了两截!紧接着,刀锋余势不减,犹如切豆腐般撕裂了副将身上的明光铠。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冰冷的雨水中化作一团触目惊心的红雾。
那副将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下马,重重地砸在泥泞的青石板上,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一招!
仅仅一招,便将一名武艺高强的京营将领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死寂。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整条长街,只有那无头的战马还在原地茫然地打着转。
两万京营将士看着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首,再看看赵明月手中那滴血未沾,依然光可鉴人的精钢长刀,眼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与贪婪,被彻彻底底地碾得粉碎。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军阵中蔓延。
赵明月勒转马头,冷酷的目光扫过对面那群已然吓破了胆的乌合之众。
“还有谁想封万户侯?!”
她猛地将长刀高高举起,身后的三千西山铁骑同时举刀,齐声怒吼:“杀!杀!杀!”
那排山倒海的杀气,犹如实质般倾轧而去。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威压,丢下了手中的兵刃。紧接着,“当啷”之声不绝于耳,犹如推倒了骨牌一般,成百上千的京营士兵纷纷扔下武器,跪倒在泥水之中。
“殿下,大势已去啊……”一名谋士面如死灰,紧紧拉住李泽的战马缰绳。
太子李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兵败如山倒的一幕,手中的半块虎符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场看似轰轰烈烈的逼宫之战,尚未真正开始,便在武力与诛心的诛心之论前,土崩瓦解。
——
与此同时,大内皇宫,乾清宫。
昏暗的暖阁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与死气。
老皇帝靠在隐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报——!”
锦衣卫指挥使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甚至顾不上礼仪,双膝跪地,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启禀陛下!长街有变!太子殿下率领的两万京营,在距离贡院不足三条街处,被……被镇威大将军赵明月率领的三千西山铁骑拦下!”
老皇帝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挣扎着支起身子,厉声问道:“战况如何?太子可是拿下了乱党?”
锦衣卫指挥使将头深深地埋在金砖上,冷汗如瀑布般流下:“回陛下……没有打起来。赵将军一刀斩了京营先锋,随后……随后京营两万大军,士气全无,已尽数弃械投降。太子殿下他……已被西山铁骑缴了械,扣押在长街之上了!”
轰——
老皇帝只觉得脑海中犹如被人狠狠抡了一记重锤,眼前的景物瞬间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