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二十年,二月初十。
景阳钟的余音仿佛还在这座百年古都的飞檐翘角间震荡,漫天飘洒的冷雨已将整座紫禁城洗刷得透出一股苍凉的死寂。
国丧期间,满城素缟,百官辍朝,一切的奢华与喧嚣皆被强行按下了休止符。
南城,深巷四合院内。
一室茶香氤氲,隔绝了外界的凄风冷雨。
书房的窗棂半敞着,几株早绽的迎春花在风中微微摇曳。
赵明月未着丧服,仅穿了一袭鸦青色的窄袖劲装。
她负手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苍松,那双向来冷厉的秋瞳中,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际。
“李暄这几日,应当是夜不能寐了。”
“先帝驾崩得猝不及防,他虽有遗诏在手,名正言顺地坐上了那把龙椅,但这朝堂的根基,他尚未真正握住。裴渊的旧部、太子的残党,甚至江南的豪绅,都在暗中观望。他此刻最怕的,便是你我在这个时候联手发难。”
程昱端坐于红木大案之后,手中正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方端砚。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袍,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褪去了朝堂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权臣威压,反倒透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与慵懒。
“他不仅怕,他更恨。”程昱将端砚搁下,“他恨自己能登基,全凭我们二人在幕后推波助澜;他恨他这大越天子的生杀大权,还要受制于西山的铁骑与汇通的钱庄。这国丧的二十七日,便是他用来喘息、用来思索如何削权夺势的缓冲期。”
赵明月闻言,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嗤。
她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案列,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程昱。
“大越李氏,自开国至今,早已将这天下掏得千疮百孔。”她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火,字字铿锵,犹如金戈交击,“他们以为皇权天授,便可肆意将百姓视作草芥,将江山当做筹码。李暄虽比他那些兄弟多了几分隐忍与手腕,但骨子里,依然流淌着那股自私凉薄的血。这天下,本就不该再由他们李家来坐!”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逼程昱的眼眸,声音里透着震慑天地的狂傲:“程昱,他既然如此,我们便只好……”
程昱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眉宇间那股吞吐六合的锋芒。
程昱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她的面前。
他然地退后半步,撩起月白色的长袍下摆,在这静谧的书房之中,对着眼前这位将要倾覆天下的少女,单膝点地。
“殿下既有此宏图,微臣定当誓死追随。”
程昱微微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面容上漾开一抹温润笑意,“微臣此生,不求裂土封王,只求做殿下手中最利之剑,做殿下开疆拓土之先锋,做殿下稳固朝堂之定海神针。待殿下扫平寰宇、君临天下那日,微臣愿以这大越万里江山为聘,做殿下身后的不二之臣。”
赵明月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程昱,这可是你说的。”
“这天下,我来坐;这朝堂,你来清。你我联手,让这史书,按着我们的规矩来写。”
“李暄不会安分太久的。”程昱站起身低声说道,“国丧一过,他必定会大举提拔寒门士子,以此来冲淡旧党与我们的势力。他需要自己的天子门生,需要一把只听命于他的刀。”
赵明月冷嗤一声:“他想开恩科,借科举抡才来培植党羽?只怕他这算盘,打错了方向。有你在翰林院,有听风阁的暗网,这天下士子,究竟是谁的门生,还未可知呢。”
“正是如此。”程昱,眸光清冽如泉,“文博此次也要入场。李暄定会死死盯着他的答卷,试图从他的文章里找出程家的破绽。”
“你嘱咐过文博了?”
“自然。”程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们要让李暄觉得,他已经完全掌控了这朝堂的局势。只有当他站在最高处、自以为安枕无忧之时,那雷霆一击,才最为致命。”
——
嘉和二十年,四月。
国丧之期刚过,新君李暄便迫不及待地下了一道震动天下的圣旨——特开恩科。
这不仅是为了安抚天下士子在科场舞弊案中受创的心,更是李暄急于摆脱权臣掣肘、建立属于自己权力班底的急切之举。
紫禁城,保和殿。
春光融融,汉白玉台阶上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三百名从会试中脱颖而出的贡士,身着崭新的青色士子服,肃立于大殿之外,等候着新君的最后一次考校。
殿试,乃是由皇帝亲自策问,定夺一甲三鼎甲的最高科考。
十七岁的程文博赫然在列。
他身姿挺拔,容貌俊美,在一众或苍老或局促的贡士中,宛如芝兰玉树,分外惹眼。然而他的神色却如一汪死水,不起半点波澜,周身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锐的唱喏,新君李暄在一众宫廷内侍的簇拥下,缓步升座。他目光如炬,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士子,当视线落在程文博身上时,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森寒。
殿试的策题发下,直指当朝顽疾:“论吏治之清明与藩镇之制衡。”
这等题目,辛辣而敏感。
若是答得偏激,便有妄议朝政之嫌;若是答得中庸,又显不出治国之才。
程文博端坐于矮案前,执起御赐的紫毫笔,目光凝视着雪白的宣纸。
他脑海中,装满了听风阁这三年来搜集的无数贪墨罪证,装满了各地藩镇拥兵自重的绝密情报。他若想写,大可以写出一篇如刀般锋利,以让满朝文武胆寒的绝世策论,甚至可以借此机会,替他的兄长与明月郡主,在朝堂上斩落几颗不长眼的头颅。
但他没有。
临行前,兄长程昱的叮嘱犹在耳畔:“文博,藏起你的刀。李暄需要的是听话的孤臣,而非锋芒毕露的权臣之弟。你若夺了状元,程家便是烈火烹油。写一篇四平八稳、歌功颂德的文章,让他以为,江南程氏的双壁,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