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枢克制着呼吸,通过声音远近估算着间距。
这个距离,两刀之内他必定能让人命丧黄泉。
而程先生还在同人言笑晏晏:“诶呀萧小将军,何必要闹得这么尴尬呢。”
“我等也是例行公事,”萧驷也笑,“若是车上没有问题,我等绝不为难先生。”
程先生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萧小将军有所不知,程某腿脚不便,恐怕无法下车受检。”
听他主动承认了这幅身躯上的弱点,谢枢倒有些意外。对暗卫而言,暴露弱点意味着性命之虞。
程先生话里话外都是为难的意思,可谢枢总莫名觉得这般示弱反而是另一种举重若轻、从容不迫的超然气度,令人心驰神往。
他神思一转,悠悠转回了上辈子的课堂,心道,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没关系,”层层帘帐外的强敌不肯退却,“不劳烦您,我亲自迎大人下来。”
程先生微笑反问:“迎?”
萧驷居于马上,神色参杂着警惕与轻狂:“想来大人也是位高权重之人吧。”
不等人答复,他又自言自语起来:“大人方才所言,字字句句气定神闲,绝非等闲之辈。”
车上人沉默少顷,回道:“误会了,顶多算是狐假虎威而已。”
他似是知道萧驷铁了心,除了顺从之外别无他法,却又不像是被逼无奈,反倒仍旧从容淡雅。
“罢了,也无妨的。”
萧驷道了声得罪,翻身下马跃上车阶,未做犹豫便抬手掀开。
纱帘抬起的瞬息香风迎面淡雅怡人,吹得萧驷神思恍惚,再一睁眼,这阵香风的主人竟正冲他莞尔一笑,像极了只蛰伏起来的狐狸,风度翩翩中不失狡黠。
萧驷唇齿发颤,须臾后才克制稳住:“……你到底是谁?”
“鄙人姓程,单名一个荣字,以字慕归行于世。”
萧驷哑了片晌,忽而决绝地否认起来:“不、不可能,你没有说真话。”
他直挺挺地盯着人,这副执拗又执着的眼神带着少年郎的胆略,叫人不禁莞尔。
“程先生,您相信吗?一个人不论如何伪装,眼睛却是怎么也骗不了人的。”
车内人苍颜若雪,闻言不由浅笑起来:“这说法倒是新鲜有趣。”
“您那双眼睛太平静太淡然了,”萧驷道,“这不是属于下位者的眼神,您根本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略微迫近几分:“您本身便是位高权重之人。”
“那只是因为我是个病人,”他坦然承认了身上这唯一的软肋,“早就看开了生死之事,自然对什么都无所谓。萧小将军,这话似乎有些强词夺理。”
萧驷不肯放过,道了声抱歉后翻起来了车上的木箱,窸窸窣窣的响动致使谢枢轻轻拉开了暗格一角,刀尖对准了萧驷的咽喉。
“只是些草药?”
谢枢紧盯着那双鹿皮长靴,等候着程先生的巧舌如簧,然而这一次他并未给出答复,取而代之的是魏珧略显忙乱的声音:“世子不好了世子,有人检举说您跟随昭王江州查案期间收人贿赂,御史台那边叫您即刻回京受查……”
萧驷骤然怒喝:“一派胡言!”
魏珧被他喝得低了头:“世子……这话也不是末将说的……”
程先生适时才道:“萧小将军,看来您有些麻烦了,那程某便不奉陪到底了。”
萧驷怒火中烧,谢枢几乎以为他要拔刀了,可下一刻他竟生生笑了出来,面色森然道:“多谢程先生提醒,咱们后会有期。”
程先生像是个不知纷扰的纯真孩童,还同他招手:“好啊,后会有期。”
萧驷轻声冷哼,下车前不知怎地脚步一晃,恰巧咚地踢在了暗格的木板上。
谢枢吃痛按住膝盖,暗骂了声混蛋。
若不是这检举来得及时,这小子马上就能拿刀当头劈下来!
这检举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这真是检举?
……
谢枢陡然脊背一凉,再度落座时打量程先生的目光已然变了。
“师父手眼通天呐,徒儿佩服。”
程先生轻嘶了声:“怎么听着像埋怨我呢?”
“不,徒儿真心佩服,”谢枢道,“师父和闻大人是故交,却也能毫无芥蒂地利用他的尸骨。”
程先生叹了口气,谢枢注意到他眉心略显痛苦地蹙紧,大约是心脏痉挛所致:“斯人已逝。”
谢枢垂下眼帘:“那么徒儿能否理解为,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所以要发挥他的最大价值?”
“你这样想,也行吧。”
“可你们不是朋友吗?”
这次程先生没有那么快给出气定神闲的应答,而是久久注视着前方不说话。
“小枢。”
他忽而攥住了谢枢的手,捏出来了已被体温捂热的那枚刀片来:“你方才一直捏着它,想着和人同归于尽,是吗?”
谢枢别过头去:“……这是下下之策。”
“不错,下下之策。你的任务是珍惜性命,不到最后关头不要想着牺牲自己。”
谢枢眸中骤而一亮,对他此刻的温柔大为意外。
“师父……”
程先生紧握着他的手:“好孩子,这些年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