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哪里不对？”

“就像昨天你们学校的活动，只有你一个人挺身而出去救那个学生，为什么没有其他人做这件事？我觉得这不对。”

江贺琳也不知道。她也不是负责那些学生安全的老师，为什么昨天只有她一个人跑出去救了那个学生？

“其实我想问的是，”肖旻源犹豫了一下，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呢？”

江贺琳缓缓吐了口气。这个问题可太好回答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有哪个是完全不拼命的呢，作为受过现代社会教育的人，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救人就是一种本能，更何况她是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当老师的人有哪个是不拼命的呢，她为了——

然而刚要张口，那些原本应该脱口而出的答案却消散得无影无踪。

对啊。她为了什么呢。

安静了许久，江贺琳苦笑道：“你总是问一些我完全回答不了的问题。”

“抱歉，我不是——”

“不要道歉。”江贺琳长叹一口气，“我看解限乐队的评论区里总是在说，这个乐队主唱性格真好。是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见到你我都觉得你长得像个小猫一样，漂漂亮亮温柔无害心肠很软，也从来做不出真正出格的事。”

酒无法让她畅所欲言，倒是高温让她终于把憋在脑子里线团般的思绪打开了。

“但是一个不叛逆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劝人退学的事情，怎么可能在没人支持的情况下咬着牙做音乐，你的内里其实和你在舞台上的样子差不多，不，比你舞台上的样子更锐利更出格一些。所以你才能看穿我，只是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不停地看穿我而已。”

“我没有——”

“为什么干得那么拼命？因为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算讨厌教书，但是除了教书以外的一切我都不喜欢，我讨厌那些不做实事的领导，讨厌那些异化学生的制度，我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现在还是这样的？”

“我觉得这不对......但我觉得不对又能怎么样呢，我要把工作做好，我就必须证明自己就算做不喜欢的事情也能做得很完美，我每时每刻都在强迫自己遵守所有讨厌的规则，然后成为一个正常人眼中优秀的正常人，我已经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我已经很完美了......我不想承认——”

江贺琳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我在做自己这件事上失败了。”

“这就是你问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江贺琳喃喃道，瞥了眼肖旻源，“你曾经说羡慕我是个正常人，但其实我也不是，我只是在假装而已。”

江贺琳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有点累了，她闭上眼睛，只感觉到空气寂静了好久，直到嘴边感觉凉凉的。

她睁开眼，看到肖旻源插了根吸管在保温杯里，拿到她嘴边。

“喝点水吧。”

江贺琳咬住吸管，嗓子很疼，温水流进去也仍然火辣辣的疼。

“我不是故意让你不舒服的，我只是觉得......”肖旻源笑了笑，“我之前说过的，看到你的那个房间我有点难受。我想我明白我在难受什么了。”

“你已经牺牲了很多很多，可是没人在意你真正为之痛苦的失败，这当然很难受，作为旁人我也没法帮你。这也让我很难过。抱歉。”

就好像悬在半空的石头突然砸在地上，江贺琳用力地，缓慢地呼吸着。

“你怎么哭了！”

纸巾慌乱地落在她的脸上，接着细致地擦过每一道泪痕。她偏过头，把脸埋进肖旻源干燥的毛衣臂弯里，臂弯轻柔地搂住她，让她的泪痕浸湿几道褶皱。

上一次在人面前哭已经是小时候了。江贺琳无端地想，但是她没有挪开，放任自己就这样埋了好一会儿，背上的手慢慢抚摸她的脖颈。

“好久没看你演出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巡演？”江贺琳闷在毛衣里问道。

问题突然换到自己身上，肖旻源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回答了：“五月开始就巡演，不过......”

“不过什么？”

“没事，你先睡吧。”

江贺琳能听出肖旻源话里不同寻常的犹豫，但是她太累了，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迷，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沉，肖旻源已经离开了，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保温杯和切好的橙子，橙子旁边还放着便利贴。

“我去排练室了，锅里有保温的鸡蛋羹和青菜粥，有其他想吃的和我说，我帮你点单。”

烧应该是退了点，至少江贺琳看手机不再感到头晕眼花。她点开通讯软件，看到来自学校的那几百条消息，完全不想看，立刻叉掉。

一封新的邮件又跳了出来。

江贺琳原本以为是什么垃圾邮件，然而邮件的抬头却让她愣住了。如果她没记错，那是她毕业论文投的刊物。因为她毕业后没时间再把整篇论文改成适合期刊发表的内容，所以被导师交给了她的师妹，如果能发表的话，她是一作，她的师妹二作。

来自许久没联系的研究生导师的消息突然适时地跳了出来。

“小江，看我转你的邮件。恭喜，你毕业论文改的文章终于收稿了！”